2013年1月31日

吁,王家卫的新片子出了我一口气。前一阵本来答应人给李安的《少年派》写个评论,但是看完后气的跳起来,李安这样的小丑,不过金庸里丁春秋级别,愚弄自己愚弄观众,当个县级邪教骨干就行了,被大伙捧得这样高,抬着轿子喊着口号招摇过市,显得这个时代多寒碜啊。还不光大众叫好,我出身名门的文化人朋友们在饭桌上也给李安贴金,都是当代中西第一流思想家亲手教出来的,都是号称得了真传的,批判性都喂詹明信了吗?多寒碜啊。我怕寒碜,饭桌上差点跟人打起来,德国汉学家目睹了这一切,给他被福柯、德勒兹夸过的法国前辈发短信问“保持住这个文化间距怎么这么难?”。

我练尹派八卦掌,第一次被师父带去师爷家时,师爷说练功要静中求静,但刚开始很难做到,所以先动中求静,最后功夫出来要动中求动,内动带外动,外动带内动。我就问,内动带外动我懂,就是丹田力嘛,外动带内动我就不懂了。刚说完,师爷突然坐在椅子上两手裹着往上旋转着一发劲,我几乎什么都没看清,但那种肉体扭曲着向上钻的意思吓得我呼吸都没了,师爷厉声说,内动带外动,外动带内动,内外一起动。我拿嘴问师爷,师爷只能用功夫回答,即使回答了,我也听不懂。

讲上面这事的意思是,《一代宗师》里武术家说的那些深奥诗意的台词,不是王家卫凭个人电影风格硬设计出来的,都是武术家的日常用语,功夫在身上练,是前语言的事情,“语言破碎处,无物存在”,要抓住这个身上混沌中的无物,就要靠前逻辑的语言和前语言的逻辑。

以前做八股文章要破题,评《一代宗师》也是要破一破片名这个题的。有人说这片子的妙处就是讲宗师不讲具体哪一位宗师,讲的是一个大时代里的一群宗师,以宗师写真时代,以时代写活宗师;这说法固然不错,但却把电影叙事的格式看得太重,要这么评,《少年派》、《云图》可不就是神作了?

宗、师二字连用,始在《庄子内篇大宗师》,之前,宗是宗,师是师。宗是什么,是殷周制度,嫡长子继承,天子以血亲分封传后。有家国就要有法治,有法治就要有立法者,是立法者就要有权威,权威从哪来,霍布斯说从君主的强力和臣民的恐惧里来,卢梭说从斯巴达和游牧民族的集体德性中来,殷周人则说从对共同祖先的亲敬中来;第一种权威产生了君主立宪,没有敬没有认同只有怕,第二种权威产生了人民民主专政,有敬、平等和认同却没有文化内容上的诉求(惹急了可以给你来个C-R),第三种权威产生了礼乐宗法,有敬有认同有文化诉求却没那么平等。今天每个人都有姓,不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有姓在,就有宗在,就有法在;以前可不是人人都有姓,祖宗制度立起来的有宗庙祭祀的家族才有姓,日本人在唐代学到了中国的制度,给自己取的姓氏却模仿禅门法师(佛门法师是出家人,却也学了宗家制度,可见佛法也要借用宗法)。古代日本武士以上阶级才有取姓氏的权利,黑泽明《七武士》里冒充武士的农民菊千代就是在家谱上露出了破绽才被其他武士识破嘲笑,十九世纪末明治维新,天皇再三下诏才让姓氏制度在农民中普及,如果缺少姓氏制度的向下开放,日本现代化的平等取向、民族认同与资本主义伦理基础不可能确立。

《庄子天下篇》讲了人的七种位格,民、百官、君子、圣人、至人、神人、天人,其中对“天人”的描述就是“不离于宗”。这里的“宗”已经经过了庄子的改造,从礼学法学概念转向了哲学概念,指的是存在的本源,也就是“我们从哪里来”的问题。“大宗师”把宗与师放在一起讲,处理的是宗与师的对立问题,宗与师有什么对立呢?请回想苏格拉底是怎么死的,他被判死刑的罪名是什么,是“教唆青年”。今天我们说苏格拉底之死总是谈民主与哲学冲突的问题,但是雅典的民主其实未经基督教对家庭的改造,远不是今天个人原子式的民主,希腊乱伦弑父的神话虽多,雅典人还是很重家庭的。所以苏格拉底教唆青年,这些青年不是旁人,正是雅典有权有势者的儿子,苏格拉底作为老师,夺走了儿子对父亲的爱,宗师冲突之下,苏格拉底喝了毒酒。”师“是传道者,是”我们到哪里去“的问题,是学与道的本源,”宗“是人存在的本源,”没有我爹哪有我,没有我爷哪有我爹“,人首先要存在,存在了就要考虑该干吗,宗与师,是谁也逃不了的问题;休谟当年发现实然推不出应然,”是“推不出”应该“,宗与师,也是谁也无法弥补的裂隙。

基督教里讲上帝要亚伯拉罕杀自己独生子以撒,亚伯125岁,以撒25岁,亚伯拉罕啥都不说就带儿子上山献祭,儿子也啥都不说就跟老爹走,最后上帝在最后关头派天使阻止了献祭。人世间有各种冲突,有冲突就需要仲裁,否则就没有法,宗与师冲突,两者都是权威,基督教便设定了一个”大宗师“上帝,既是万物存在的本源,又是道与学的本源,宗也是他,师也是他,一信就灵,不信不灵,最终也就有了欧陆宗教高于政治的命题。

儒家的解决方式有所不同,三字经谁都会背——”子不教,父之过“,孔子的方案也是合并宗与师,但却不是预设一个理念中的大宗师,而是在现实的伦理实践中建设出家教与家学,对宗要孝,对师要学,学与孝自然有张力,但处理张力的过程则既能自我保存又能进于道。”父为子纲“,父亲要当儿子的模范;”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做父亲要有道,没有道,儿子连孝顺都没法孝顺;”事父母能竭其力;……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孝就是学,德性即知识。中国历来大学者多有家学,个人凭天才始终有限度,以家学进道积累代代相传之功,至善大道在时间中展开的可能性便是无限的。

《庄子大宗师》探讨宗师冲突问题的丰富性是后无来者的,其结论的多变也令人难以捉摸,相对儒家的讨论,庄子更为彻底地分析了死亡之实然与人生之应然的问题。人总需要应然来支撑生命,但自然赋予人死亡,使得人世间的应然如同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一样荒谬,人如何可能找到一种应然来回应大自然的”不一也一“?庄子的方案有养生、真人、坐忘、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藏天下于天下等等,精微之处不可妄测。在电影里,面对宗师冲突,叶问用藏天下于天下来回应,宫二则最后用坐忘来回应。

破了题就可以聊聊电影了。

《一代宗师》被大众说剧情不完整,支线压过主线,张震演的一线天和赵本山演的丁连山莫名其妙,所以观众评分不高,从叙事技术和用户体验角度讲,这都是对的,但显然王家卫不是个讨好观众的角色。因为电影中的一句台词,这些质疑都不成立。

这句台词是在电影第一个高潮,掰饼对决时叶问说的——大成若缺。

影片编剧徐浩峰出过一本书讲大成拳在文革到九十年代的传习轶事,书名就叫《大成若缺》。用句电影台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整部电影念的就是”大成若缺“这四个字,我作为观众算是听到回响了,没听到的可以再试着念念。

若缺就是说,仅仅是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缺损的,也就是要你区分真与信以为真;大成就是说,你觉得缺,是因为你在拿小成当标准,小成也是成,也足以当个标准,但是小成之上还有大成,《少年派》就是小成。

《一代宗师》有这个自信讲大成若缺,弄了八年,该有自信。

这部电影在众多功夫片里显出独特的自信,是少有的讲晚清之后的事却从头到尾没打一个老外的。

功夫片不打老外打什么?在可以理解民族主义环境之下,讲中国输枪输炮但精神没输,最好的方式当然是功夫片。我们近现代史的教育从来是屈辱与耻辱教育,英国中国史家史景迁就看出问题了,说应该从宋明开始讲近现代史,给中国人一个正常从容的现代世界开端。史实上宋明中国的确为现代世界的形成做出了重大贡献,但由于种种原因,中国的近现代史写作则把自己写成了绝对屌丝,屌丝就要有屌丝的心态,就要过逆袭的瘾,派谁去逆袭呢?霍元甲、叶问、李小龙……

这种叙事一旦形成,中国武师相互较技反而没有空间了,因为据说中国之所以没打过洋人就是因为不团结,窝里斗。连武术家都不团结,不一致对外,民族统一战线如何形成?所以功夫片的最后往往是开头互相比试的中国武师最终团结起来,前赴后继地去打洋人,甄子丹版叶问两部就都是这一件事。

叶问事实上的确打过老外,但这么光荣的”逆袭“事迹王家卫却压根没拍,因为徐浩峰和王家卫不是屌丝,中国武术也不是给屌丝围观过瘾用的。

尼采认为奴隶道德就是自我否定、怨恨与逆袭欲望,黑格尔认为历史前进的动力就是奴隶争取主人承认的斗争,奴隶心态则在打洋人功夫片产业链中暴露无遗。中国精神的代表——武术——无法自足,必须去寻求洋人-主人的承认,观众则对洋人的耀武扬威充满怨恨,只有去痛打洋人的逆袭行为才让观众心中充满正义战胜邪恶道德感,这当然是奴隶的道德感。

我们曾糊里糊涂地认为自己某些失败的原因是所谓的落后,于是求进步,于是钻进了黑格尔的理论,先把全民变成屌丝,然后再逆袭,斗争成一团,最终成为了”最现代“的国家。

主人道德就是骄傲、主动、自我肯定,《一代宗师》里每个武术家都是主人道德,宫二一句”宫家没败过,谈何输赢“说尽了主人的气势,旁人的回应”赢了怎么样?还不被说以大欺小“则是奴隶标准。奴隶希望他人弱小且善良,比自己强的或者所谓邪恶的就要怨恨之,而实际上奴隶会相信凡是比自己强的都是邪恶的,这种心态便是民主制与基督教的基础。

今天这个媒体与资本专权的时代,有点影响的门户网站可以用一整版毫无逻辑与说服力的材料来黑中国武术,然后说UFC或者K1才是真正的格斗,中国武术都是吹出来的,中国人都是愚昧劣等人。宋铁龙当初在媒体上说如果外国人来中国挑战他100%应战,结果没有外国人敢来,今天网络媒体也根本不提他,京城各派都有外国弟子回国打比赛取的好成绩的,网络媒体也不提。真正出功夫的武术家都是主人心态,只有你来中国挑战我的道理,没有我穿个裤衩自费去你那按你规则比赛的道理;至于大众的怨恨,则更与武术本身没有半毛钱的关系,那是文学的事情,是鲁迅等新文化运动分子建构在中国人身上的自我否定奴隶心态如何祛除的问题。中国如果可能崛起也不会只是在西方游戏规则里取的好成绩,而是让世界融入以中国为立法者的新规则;《一代宗师》展现的不是中国在西式擂台上的逆袭,而是中国自己的规矩,是告诉世界,比武要这样比,做人要这样做。

说句题外话,外国人不敢来中国打,也不是因为人家实力差或者胆小,而是因为自由民主制下人民作出决定必须有两个条件同时达到,一个是自己的偏爱,一个是获取世俗利益的可能性。偏爱表示自己干这个是意愿自由的,利益可能性表示自己经济上是自足独立的,能够承担经济责任,二者缺一不可,缺一就不正确。以这两个条件为出发点,西方的比赛制度已经发展的非常完善了,而让职业选手仅仅为了好奇或者追求最强而到他乡比武,对于西方伦理约束下的个人是非常艰难的。

德国汉学家的那位被福柯、德勒兹夸过的法国前辈来中国参加研讨会,探讨中西对话如何可能,一位神情调皮的中国女教授现场讲了一个法国作家笔下的故事:作者每天早晨出门看到他的邻居都给人家说你好,但他有个邻居是位老人,每次对他问好都没有任何回应;过了一段时间,作者忍不住好奇去问老人,我对你说你好,你怎么不对我说你好呢?老人说,如果我对你说你好,我不就变成你了么?

回到电影,写诗有诗眼,电影有电影的关键,除了前半段的大成若缺,后半段宫二先生与叶问的互诉衷肠便是第二大关键,出门后,宫二说”我爹说,习武之人有三个阶段,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我见了自己,也算见过天地,众生我见不了了。“

听到大成若缺的回响之后,这三重境界当然是理解整部影片的钥匙。

徐浩峰在一个访谈中说”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是北方思想界常讲的”三家相见“,这便又给了一个解码的信息。

”众生“是佛家用语,”天地“最初是道家问题,”见自己“则既不佛又不道,因为佛讲破我执,道讲吾丧我,”见自己“即是儒家的”诚“,孟子”反身而诚“的”诚“。

这当然不是说佛最高,道次之,儒最低,而是用三家术语分别表述三家相通的三种阶段,道家”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儒家”为生民立命“,都要见众生。

影片的开始讲叶问习武的开端,开端就是种子,就包含了后面的一切可能,叶问的开端是师父的一句话”系上这腰带,就是习武之人,就要靠这口气做人“。叶问一生的本源就是这口气,有了这样的开始,也就进入了道家气的世界。《齐物论》改造了先秦世界的空间观,提出天籁地籁人籁的说法,籁就是笛、箫、尺八,就是”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的”竹“,把人比作管乐器,就是要人注意自己内部的虚,让气通过孔窍进来再出去,与自然相通,与本体相通,与空间相通,与时间相通。

直到遇到宫老爷子,在想法与推手的决战后,宫老爷子留下句话,”凭一口气点一盏灯,有灯就有人“。灯是佛家常用比喻,禅宗经典就叫《五灯会元》。与宫家人有了交集,灯在影像语言中就频繁出现,心中有人画面上定有灯亮,有人要死镜头里定有灯熄,佛家的世界也就进来了。

武林毕竟在野,剧中没有什么儒家人物出现,但是儒家在几千年里改造周制后把亲亲尊尊的宗法制不断向下普及,有家就有儒家编码。电影里道是气,佛是灯,儒家就是门;叶问开头雨战打康李要破门,宫二找马三复仇要”敬你是师兄不进你门“,叶问动手收徒要关门。有灯就有人,有家就有门,有门就有内外之别,有门就可以打开或关上,就是《曲礼》所谓的”安安而能迁“。

但道家内部的三家相见又不一样,下面是道书《性命圭旨》里的三张图,都有三家相见的意思:

第一张是儒释道三家相见。

第二张是内丹学精气神三家相见,有注曰:身心意是谁分作三家;精气神由我合成一个。中国文化常说的精气神其实对应于身心意,练武之人,自然先练身,见了自己,再练心,见了天地,最后练意,见了众生。宫二说自己见不了众生了,留给叶问见;最后见众生的”练意“也就是炼神还虚,《玄机直讲》的说法是”功夫至此,耳听仙乐之音,又有钟鼓之韵。五气朝元,三花聚顶,如晚鸦来栖之状。心田开朗,智慧自生,明通三教经书。默悟前生根本,预知未来休咎。大地山河,如在掌中,目视万里,已得六通之妙。“

第三张是房中术龙虎法门,男骑白虎,女骑青龙,中间一个铅汞鼎。叶问与宫二都算是练内家拳的,不会不知房中修炼法,前面宫老爷子带亲闺女逛堂子,就说了,世上事不是你不见就不存在,这话一说,宫二就从女孩成为女人了。见自己就是自己练功夫,见天地,天乾地坤,说明有阴阳男女之事,见众生,房中术就要出结果,内交产药,外交结丹,宫二最后把扣子还给叶问,说明之前跟叶问已经双修,但由于一些背后的理由等不到结果了。

另外,三家相见还有五行的讲法,北为一,西为四,加起来是五,东为三,南为二,加起来还是五,中央的土自己就是五;三个五相见,北水西金南火东木中土,就是水中金、火中木、土中土。叶问和一线天两场雨战,对手都要拿金属兵器,这是水中金;宫老爷子和丁连山商量新人出头,要火中容下新柴,这是火中木,宫二断发就断发,还要烧成灰,头发五行里属木,烧了,也是火中木;全片首尾呼应,电影开始出公司字幕,背景就是片尾再现的佛教洞窟壁画,壁画颜料本就是土,在墙上经历年月剥落了,露出下面本来的土,这就是土中土。水中金只是强力意志,只有暴力,是见自己;火中木就有政治、有放弃,是见天地;土中土最终化作一墙斑驳的佛画,见得便是众生。

电影开始出公司字幕时,背景中的佛画作了特效,像波流一样流动了起来;波流就是时势,在时势中传灯见人,就是全片主线。

我们可以看到影片中不断出现的一个场景,铁栅栏门里的小巷,点着路灯,灯下有气,地上有积水,积水形成波流,映出流动的铁栅栏门。

这个场景不是现实,是隐喻性的,是片中每个武术家的心理结构。门是内外之别,气是习武之人做人开拳的那一口气,灯是念念不忘的他人,地上积水的波流是时势,马三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时势。

第一场武戏,叶问雨夜战杂众,有雨,地上才有积水,才有波流,说明叶问的时势起来了;雨水打在身上,人就等于在水中,像鱼一样游起来了。文戏演员梁朝伟演的叶问对打一流搏击运动员康李,结果还要打赢,这需要说服力。因为没有交待康李的任何角色背景,我们就只能认为康李演的就是康李,代表着中国散手出身而在国际比赛中成名的外国搏击家;最后康李被叶问破门打出,一则表示甄子丹把MMA格斗引入功夫片的潮流是门外汉的搞法,为了迎合所谓的国际潮流而放弃了功夫片的基础——中国文化;二则表示叶问之所以崛起就是充当了一个破门者的角色,在北拳南传的背景下吸收了八卦掌的腿法——他自称的两只手八只脚,而今天西方综合搏击与中国传统武术,同样期待一次破门,人们应该打破对现代搏击的迷信,重新在所谓中国崛起的时势中认识中国武术的真东西。

叶问第一次与宫二交手后,送二小姐出门,也出的是同一个铁栅栏门。二小姐说,给你看六十四手,是告诉你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希望你举一反三,叶问表示日后还想见识高山;宫二一出门,叶问站在打开的门里,望着宫二离去的方向,头的正上方一盏路灯,周围全是雾气。这个场景表意很直白,武学的门户打开了,人心的门户也打开了,凭一口气点一盏灯,气通了,灯亮了,心里就有人了。

本来叶先生要举家北迁见高山,赶上战乱,钱也没了,做好的北方穿的衣服也必须当了,那就得留个念想。念想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想(响),佛家念佛也要有念珠,人害怕遗忘,就要借助外物。现在发明了硬盘,一存就是几千G,人就容易心安,反而念的就少了;叶问留的扣子就是装宫二的移动硬盘,这硬盘里有男女之情也有六十四手。扣子负责衣服的开合,是身体的门,叶问留的扣子是妻子北上穿的大衣的扣子,没有这扣子,衣服就合不上,家也就是开放的,为宫二留这一扣,就是要她将来与发妻同穿一衣,同做一人;1950年把扣子给宫先生,要她决定做叶家的内人还是外人,把叶家大门的决定权放在她那里。

1952年,脸白的宫二与叶问最后一次见面,说到伤感处,女武者的泪就恍惚着下来了,之后镜头一切,是地上积水形成的波流,波流映出关闭的铁栅栏门。最后铁门关上了,扣子也还了,心也闭上了,六十四手也忘了,心中的波流却无法停止,时势的波流也无法停止。

徐浩峰《大成若缺》一书里有练武之人要过三关的说法,这三关没那么玄妙,就是找工作,娶媳妇,生孩子,人要三样都安定下来才能完全静下心练功,往玄里比附,这过三关跟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也有所吻合。影片剧情正式开始要等叶问四十岁,”新人要出头“,四十岁过了三关,才算有资格当新人。

叶问前半生,除了七岁学拳的一口气,还有娶妻张永成,一个洋务大臣的女儿,少说话常点灯的妻子。人说话就是通气,导演特地找不会汉语的韩国演员演,即使说话也不拍动嘴,切镜头到别处了事,这夫妻的气通不上了,宫二先生的气来了,才能跟叶问通上。

全片叶问烧了两次香,一次生了孩子在富丽堂皇的祠堂给祖宗烧香,一次在香港给宫老爷子烧香,没有第一次烧,第二次就不成立,叶问把宫老爷子当祖宗,想学六十四手先敬香,宫二才没有唱一出《杀四门》。

金楼贺叶问出头,由灯叔包场子,也是南方武林应对宫老爷子的策略。第一层过三姐的八卦掌,三姐是妓女,缠足走掰扣步,表面是掌法,实际是刀法,叶问单手应付,中间使了个擒拿,马上被三姐一游身就化掉了,八卦掌实战中确是有各种在被对手擒拿制住的情况下发力伤人的招数,最后三姐撩裆被制住小脚,叶问笑道”试手而已,何必拆祠堂“,祠堂就是宗庙,三姐攻下阴断人子绝人孙,叶问成了太监就不能传宗接代了,此谓”拆祠堂“。三姐笑答,”祠堂拆过无数,没什么稀奇“,可见被这妓女阉掉的男性不计其数,第一层,既是破宫家的八卦掌,也是破妓女代表的色。

第二层过账房先生的形意拳,面子上是拳法,实际上战场上的枪法,形意拳平时要练抖大枪,运动量可比叶问练功耍的细棍子大多了。镜头语言上特地强调了五行拳里的崩拳,郭云深号称半步崩拳打天下,这位账房先生使得便是半步崩。叶问与其对决没强调招式,而是用镜头强调了用桥手破崩拳直线瞬间中的混沌感。”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忽一明一暗,却都是速度,电影有用慢镜头表现速度的,但这段崩拳对寻桥不仅是慢镜头,配合声效,表现的还有混沌。这一层,账房先生代表宫家的形意拳刚劲,也代表财。

第三层勇哥是开电梯的,说自己是一串炮仗,用的有洪拳、螳螂拳、猴拳、八卦掌菱角掌,更多的我就看不清了。勇哥问咏春就三板斧怎么打六十四手千变万化,叶问的回答似乎不算作答,却别有深意,”三板斧就够你受的了“,仿佛打宫老爷子的事他已经忘了,是专程来打这位勇哥的。前两层是”八卦掌手黑“、”形意拳霸道“,这层是”我都什么岁数了,你一定得响啊“,勇哥代表要破宫家武功的多变混杂,开电梯的身份也代表向上出头的争名心。武功上要破宫家的八卦掌+形意拳+未知变化,内心要破色、财、出头心,南方武林为叶问决战做的准备不可谓不周全。

最后与宫老爷子的掰饼战是功夫片有史以来最经典的桥段。徐浩峰总写影评抱怨香港武侠片只求花哨,没有视听语言的艺术性,与日本武士片强调在意境中瞬间决生死的拍法差了一截,于是他在《倭寇的踪迹》里亲自实验了大量有中国意境的打斗拍法。这么实验性,还不打老外,屌丝观众自然不买账,气虽然出来了,但却曲高和寡。练内丹炼神还虚,虚之前也要精气神都炼出来才有基础,掰饼战前面过三关的武戏铺垫好了基础,尤其最后打勇哥完全是港式南拳功夫片的正统拍法,这样最后决战在高处才化得掉,观众也才看得明白。

网上骂太极拳总是骂推手,觉得这不是打架,没有实战性。李安拍过《推手》,但那是家庭伦理虚无剧,不是功夫片。功夫电影里把推手放在如此高度拍,《一代宗师》是第一次。宫老爷子输当然是故意的,给新人出头的机会也是筹划好的,但输也要输的漂亮,自己不仅代表宫家,还代表北方武术界;北方武术界不能输,南方新人又要赢自己出头,这矛盾如何化解得了?宫老爷子一来比想法,把比试超出武术的范围,即使输了,也不是功夫高低的问题,也不伤面子(要换是思想界或者艺术界来比想法,那可就是功夫高低的问题了,所以思想界或艺术界最高的决斗应该是比武术,就像熊十力三拳打败冯友兰,就像卡拉瓦乔热衷于跟文艺人士决斗);二来用叶云表的话来考验叶问,”拳有南北,国有南北吗?“,字正腔圆的南方三民主义里的民族主义,叶问要赢也赢的是南方人自己的想法,北方也没输,而是当了南方观念自我突破的点拨者。

但光比想法,又太玄虚,完全超出了武术的范围,叶问赢了也出不了头,所以功夫还是要比,照内家拳规矩来。推手的输赢可以做到完全不露,只有搭手两人知道,而电影则一定要把输赢露给观众,于是饼就成了尺度,账房先生则成了比赛规则介绍者。开始叶问用咏春的手法,发现根本没法进入比赛,直到脚底下走出八卦掌趟泥步,才算开始较量,整个运动过程的是王家卫式的抽帧拍法,一停一停,与普通镜头表现的日常运动区分,表示这是意的运动,真正的推手也不可能动作这么大,但一定会微妙地带有这些动势的意思。这显然不是考验叶问的咏春拳,是在考验叶问的八卦掌,老爷子一辈子三件事,北拳南传算一件,叶问的八卦掌能胜过自己,这北拳南传就功德圆满了。最后的结果也不是南胜北或北胜南,而是由武术与武者打通南北之分,进而展开打通家国刚柔中西等一切内外之分的可能。

大成若缺,南拳何止北传,南北掰开就掰开,民族主义抓不住我,是叶问的答案。宫老爷子的饼是武林,也是中国,叶问的饼则是天下,但因为天下这个表示无外的词在宋代被矮化为中国内部,叶问只能说一个佛家词”世界“。得到一个中国,就害怕失去,就要提防外部,而得到一个天下,天下无外,根本无法失去,这就是《大宗师》里的”藏天下于天下“。掰开饼,掰开天下,也不会有人把剩下的天下偷走,偷也偷不到外面去,因为没有外部;掰开饼,就有缝隙了,有了缝隙,就有自由,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找到牛内部的缝隙,就能游动起来了。

用饼来比想法,一念之差定胜负,自然也是禅宗的搞法;徐浩峰小说里常仿写禅宗公案,高手武斗则一定也要斗个禅机。与禅宗常讲的棒、喝齐名的还有云门饼、赵州茶,云门文偃禅师开宗立派,禅法霸道简洁,有”云门天子“之称,一次,有僧人问他:“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云门答了两个字:“糊饼。”

掰饼战也是用了云门饼的典故,国民党要讲三民主义,民族大义,实践出来就是蒋介石北伐,就是一线天的蓝衣社党卫军,正是叶问所说的“勉强求全”,想要超佛越祖,一统江山。等着摊大饼而不吃,佛法内化不到自己身体里;想着得到完美无缺的统一大饼,而忘记饼吃下去仍要嚼成小块。这块饼,不赶紧掰开又怎么破得了在场众生的妄念呢?

最后叶问完美地出了头,宫老爷子也完美地退下来了,最后的画面,叶问背后一张匾,写“共和”两大字,相信观众一下都懵了。高手拍电影画面有异处必有隐喻,可这金楼决战关共和什么事呢?细想之下才记起“金楼”原名“共和楼”,不仅是销魂处,还是英雄地。

金楼老板灯叔死前有个镜头交待,“妓女要听老鸨的,混道的要听大爷的,孙中山是咱大爷,龟孙子才不敢跟日本人干呢”。孙中山是国父,当然是民国的“大爷”,但孙国父早年起事时,加入的帮派不计其数,在哥老会、洪门中都颇有地位,取名“共和楼”,表明此处的帮派势力认孙中山为大佬。

影片在交待背景时说是在陈济棠时代,但金楼搭手发生在1936年,当年六月一日,陈济棠就拉李宗仁、白崇禧搞两广事变,要“反蒋抗日”,中央军与粤桂军80万大军对峙,差点打成一场大内战,最后结果虽然是妥协了,但陈济棠本人跑到欧洲去了。我们肯定不能说36年广东是陈济棠时代,因为下半年就不是了。这里提陈济棠,就是要把反蒋的背景带出来,若仅仅是老武术家退役,用的着又掰饼又推手的吗?

在三民主义下,蒋介石抗战前的战略无可后非,即建立一个政治权力集中的国家机器,结束军阀割据,免得当外国势力的傀儡。但时势实然,地方大佬都有军政大权,反袁世凯期间又搞出一套联省自治的说法,蒋光头只能猥琐地靠“剿共”名号暗中向各地方渗透。所以说“拳有南北,国有南北吗?”的不是叶云表,而是蒋介石,说“大成若缺,勉强求全等于固步自封”的也不是叶问,而是陈济棠和李宗仁、白崇禧。

两广事变是妥协了,金楼搭手也妥协了,以蒋介石的作风,跟李宗仁坐下来谈,是因为北边又出了乱子,张学良和共产党又搞到一起去了。1936年底,蒋委员长北上找张少帅,然后就被扣了,再然后周总理就华丽丽登场了,这就是西安事变。

从叶问跳到张学良,是因为宫老爷子,宫老爷子剧中叫宫羽田,而史实中尹派八卦掌有个叫宫宝田的人物,应该是原型。八卦掌祖师爷董公门下以尹福代表的尹派和程廷华代表的程派影响最大,尹派掌多在宫廷贵族与侍卫中传习,场子多在北城,程派掌则在民间流传更广,南城练的多。宫保田是尹福得意弟子,被称作奇才,八国联军烧园子的时候,慈禧招募京城武术高手保驾逃亡,宫保田去了,程廷华躲着没去,最后慈禧赏了宫家黄马褂。后来北洋时期,宫保田又当了张作霖的保镖兼教头,所以剧中要住在东北。

宫保田一生被满洲王室与张家军阀赏识,剧中张作霖死后,他可以继续在奉天,是因为与满洲贵族的关系,而南下问叶问“国有南北吗?”则是因为与张家人的关系。掰了饼,就是南北达成共识一致反蒋,南方有陈济棠、李宗仁、白崇禧,北方有张学良、杨虎城、冯玉祥,六月两广事变,十二月西安事变,都是商量好的,都是由宫老爷子“在这家金楼谈定的”。

最后谈判结束,意气风发的叶问背后牌匾上写着“共和”两个大字。

“共和”原来是指周代厉王执政失败,发生“国人暴动”事件而被赶出国都而死,召公与周公两个大臣代行执政的年号;在清末翻译大家的处理中,被赋予了西方republic政体的意思。这种西方政体形成于罗马,区别于民主制与君主制,即由掌权精英组成议院,推举执政官,类似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讨论的寡头政体与贵族政体的混合;无论中西,“共和”都有反君主独大而由多个权力精英商议执政的意思。这种政体有两个威胁,一是大佬们意见相左尿不到一块去,最后爆发内战,二是有人做大,利用时势做了大权独揽的君主;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一个较长期的共和政体基本是避不开这两个危机的,但这两种危机也是共和政体走向成熟的关隘。美国原来建国的时候是标准的共和制,后来南北矛盾失控,打了个惨烈的南北战争,最后林肯再次统一全国后,大大加强了中央总统的权力,为共和危机提供仲裁,又扩大了民权,抑制大佬力量。此后,说美国制度便要强调是“总统制的共和制”了。

民国的共和出生以来就危机不断,辛亥革命说是大妥协,国父以堪比尧舜之德让与袁世凯,但北洋议会的权威就是建立不起来,南方又各种面子里子的运动往北方施压。黄埔军校一成立就说明国民党心意已决,先搞个武王出来统一全国,再考虑是分封还是共和;孙中山当文王、当面子,蒋介石作武王、当里子。1936年蒋与南北的冲突,就是周天子分封还是召公周公共和的路线之争,金楼一谈定,饼一掰开,里子的事就可以露面了,叶问脑后“共和”二字,就算祭出帅旗了。

大成若缺,情节逻辑上最缺的是张震演的一线天,乃至于最后字幕说“从此,一线天授徒,八极拳传入香港”,大家要反映半天才知道谁是这个“一线天”。这个神秘角色的身份之谜在第二次出场时透露了信号,一群拿刀的汉子跟他说“组织”的事,他说“操,八宝街、朝天宫的那套在香港还管用吗”,八宝街、朝天宫是南京的地名,曾是“三民主义力行社”也就是“蓝衣社”的总部会址。

蒋介石反共期间发现共党组织严密、忠诚不二,再对比第一大党国民党的大而无当纪律涣散,决定建立自己的精英党卫军系统。蓝衣社成员都来自黄埔优秀生,加入要念誓词“服从领袖,实行主义,如有违犯,愿受极刑”,蒋公特意告诫社员要“务以实行而代宣传”——就是只干里子的事,不在面子上露分毫。

一线天脱团后就改行了,开了理发店,专干面子上的事。火车上与宫二相遇,一线天的兵刃是理发刀,最后杀人的理发刀回到本行,给人理发,为蒋家党卫军杀人的八极拳师也回到本行,教拳授徒;刀的真意不在杀,而在理发。

叶问、宫羽田、一线天三位武术家背后的里子——南天王陈济棠起事失败后当了一辈子虚职,张少帅促成“第二次国共合作”后被软禁一生,蒋公则“歼敌一亿,虎踞台湾”——最终都退下政治舞台,功夫也回到了自己的使命,只有眼前事,没有身后身;功夫,两个字,一横一竖,站着的才有资格讲话,你说对吗?

最后站着的,是传承下来的真功夫与“我兔”PRC;宋徽宗《瑞鹤图》上站着的也是两只鹤,望着其他鹤在虚空中失去了方向。

理发很重要,发型很重要,《一代宗师》的顾问张大春在写青帮的名作《城邦暴力团》中有这样的笔法: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而且可以说上了很一大把年纪的老家伙。头上戴
着顶色如牛屎的毛线帽,两鬓却没留下一点毛发痕迹,看不出是不是个秃子。”

宫老爷子也是这样,从头到尾不嫌热,要带着帽子。

戴着帽子就看不出发型,在乱世,发型代表了站队,站队正确与否,关乎生死。明到清,“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清到民国,“留辫不留头,留头不留辫”;女人断发如断头,男人何尝不是?明朝有明朝的遗民,大学者一生不出仕不剃发,代表文明拒绝野蛮;清朝有清朝的遗民,隐居著述,守先待后,留辫子留到新中国,代表古典拒绝西化。

宫老爷子游走与满洲、张家、南方之间,即使溥仪换了发型,住在奉天的老爷子也还是要藏着。张作霖就以剪辫子的积极程度取证,暗中抓革命党,大帅自己发型不要紧,人家是受封子爵,刑不上大夫。

中华帝国时期的张大帅

叶问在香港,第一次拍证件照,换了西装,打理了头发,变身成了《花样年华》《2046》里王家卫镜头下经典的那个梁朝伟。证件照与全家福不同,证件照的光没有家庭关系的保护,是外在法律对个人的规训之光;有灯就有人,证件照的闪光灯下,人还在,但却成了人口,作了市民。来到殖民地,就要守宗主国的法,故事切到香港时,用了一段彩色录像资料,是香港人在画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叶问不再是民国的公民,也不再是培德里的地主,沦为了女王的臣民。

西装革履的叶问一下子与王家卫所有电影打通了,导演其他主要作品都是拍现代都市小资男女,台词特点却被人称为文艺腔、小矫情。王家卫的台词,由李商隐、李清照来说并不奇怪,可由这些资本主义规训下的外企职工说出口,可不就矫情了么?据说资本主义的人性论设定就是人皆以牟利为自然,“美德就是正当的自利”,这种预设衍生出的制度,人即使有精神需求也只能是世俗的、娱乐的、欲望的。王家卫要拍的,就是对于已经处在这种规训中的、穿着外企西装的、焗油分头的现代人,诗性的高贵还如何可能?

焗油分头、西装革履就是改服易发,就是取悦别人。小沈阳拜一线天为师后,换了制服,头发也焗油了,之前那可是东北流氓头目三江水,游离于法治规训之外的狠角色,头发有多乱,下手就有多狠。

叶问穿西装的镜头,是交待了王家卫之前电影里角色的前生今生。为什么那些头发焗着油的中产职员可以说出那样贵族式诗意的台词,是因为他们的前世是叶问,是古典世界的一代宗师。

赵本山演的丁连山也是个迷。《周易》之前据说还有两本道书,一本叫《连山》,一本叫《归藏》,都失传了;说失传,只是你见不到,背后一定会有秘传。丁连山叫连山,就是个秘传之人,活成了里子,别人负责让烟,他负责除人。

1905年,东北日俄战争,算是日本现代化的成人礼,亚洲后发国家第一次战胜欧洲大国;同年列宁回国,开始发展革命势力;同盟会7月在日本成立,年底发表“三民主义”之说。丁连山是东北人,自称是太阳旗下容不下的鬼,从1905年起,炖了一道要讲究火候的菜,新人要出头,要看他这个里子容不容得下新柴入灶。

“做羹要讲究火候。火候不到,众口难调,火候过了,事情就焦。”

列宁与孙中山1905年同时开始炖羹,丁连山的蛇羹却炖到了1936年,炖汤就要有火,有火就要烧柴。宫老爷子手里的新柴可不止一根,北边一根马三,南边一根叶问,马三火候怕过,叶问火候怕不到。马三是宫老爷子门下正统接班人,不怕众口难调,议论纷纷,只怕个人成名急切,搞焦事情;叶问虽是人才,前半生却无心出来执掌大局,咏春又是小门派,南方即使派他出战,仅凭宫家上下的反应也知道让他来搭手,火候不一定到。

做羹就是要把不同的食材、调料给炖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肉要烂在汤汁里,要把很多条好端端的蛇炖的如波流一般。丁连山化身厨子,在奉孙中山为大爷的共和楼做羹,这羹便是同盟会、国民党的羹,便是要合并南北,融化军阀,解除割据,统一全国,这羹炖到2013年,换了N口锅了,还没炖好。

丁连山出现过三次,前面炖羹一次,后面点烟一次,中间一次只有一两秒钟;是宫二自作主张发帖子在金楼宴请叶问之后,南方武林收到帖子说“四大忌和尚道士女人小孩,找上门准没好事”之前,丁连山在厨房火光中两手合十做了个拜佛祈祷的姿势。

宫老爷子的指示是,“按北方规矩,赢得请客,我和叶问都不到场”,前辈后辈一北一南两巨头都不来,就是用不来的气压住场子,就是立南北共同的法。所谓立得起来的规矩就是即便立法者不在场也能自愿遵守;你妈叫你少吃糖,你妈一出门你就开吃,这就是没立起来规矩。规矩立不立的起来,要看能不能形成惯性,老爷子和叶问都不在场,南北和气的局面能只要压住一次,往后形成习惯就容易多了。

但是宫二为争一家短长,把给南北武林立法的事给搁下了,虽然最后既扳回了宫家的面子,又搞了另一种色调的南北和气,面子没丢分毫,但却违了里子的计划。

叶问经过了掰饼的考验,火候自然是够了,可马三的火候过了,这羹还怎么炖?为了大局,这根新柴是要出局的。

马三出手伤人后,宫老爷子问他刀为什么有鞘,马三答“因为刀的真意不在杀,在藏“。藏刀与鞘,有两个典故,都来自《庄子》。藏刀是《养生主》中,庖丁解牛解到最难解的部分时,”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进入了最费神的阶段,而这关隘一过,就”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完成解牛后回到日常世界,享受决斗胜利般的愉悦,不过片刻,即擦净屠刀,藏了起来。刀鞘是在《说剑篇》中,描述了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民之剑,三把剑中只有最高的天子之剑有鞘——“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愕,晋卫为脊,周宋为谭,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包、裹、绕、带,都是藏锋的剑鞘与纹饰。马三说“师父就是我的鞘”,宫老爷子说“我藏不住你”,藏不住,一是因为刀有意要出,鞘拦不住,二是因为藏刀就是保护刀,师父也没有能力保护马三。宫老爷子下令马三等十年后再成名,还说当天赶不上回去的火车就打断马三的腿,马三虽有气,也照办了,所以鞘藏不住刀绝不是第一种情况,而是说马三如果坏事,宫老爷子的能力也保不住他,强迫他当天回去,是救他于水火。

马三等十年成名,灶里就只剩下叶问一根新柴了。宫老爷子对女儿说,“宫家虽然门槛高,但不出小人”,马三回去当了汉奸,他是小人吗?

火车决斗胜负一分,老姜跑上前要马三说话,马三说,”师父说老猿挂印关隘不在挂印,在回头,我当时没听懂,以为是他慢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马三的话解开了宫家众多谜团的谜底。“以为他慢了”,可以有两解,一个是认为师父跟不上日本人的时势,反对他当汉奸,想法慢了;一个是师父动手时,出手慢了,导致被打死。马三说当时没听懂,所以其实师傅根本没有慢,第一没有慢在想法,第二没有慢在功夫。

没有慢在功夫,就是师父故意让他一手,既没废武功,也没伤性命,只是推出门外,死前还要说不问恩仇。由于某些原因,这一掌必须推,他不推,马三就要死;马三一死,宫老爷子三件事之一,合并形意八卦两门就白费了,成就他刚劲的只有马三,他这岁数再重新教个徒弟已经完全不可能了,武学可不能带到坟里去。所以马三一定要活,活着就有形意八卦的灯在,这点关内赶来劝宫二的老人们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们是对的。

没有慢在想法,就是师父说老猿挂印,关隘不在挂印,在回头,挂印是放弃权力,不当汉奸,但这并不是师父看重的。这台词要解释明白是非常政治不正确的,但又是极有深度的;在宫老爷子眼里,当汉奸没什么,宫家不出小人,马三当汉奸也不是小人当法,而要当出个“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来,水流起来是可以弯曲的,曲线救国也是种救法。但回头是指什么呢?

最后脸白的宫二与叶问告白,叶问说“宫先生这些年文戏武唱,也功架十足,可就差个转身”;转身就是回头,宫二与马三,最后都差这一下。叶问要的“转身”就是他最后说的“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宫家六十四手”,“回头”就是看见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人生意义的本源,转身向师父、祖宗上香,把祖宗给的东西传下去,发扬光大。汉奸可以暂时当当,国籍可以暂时改改,但你是不是中国人,不在于你的国籍和名声,而在于你有没有中国人的内容,有没有老祖宗传下来的真东西。中国文明的内容失传了,没后人了,你挂印何用?梁思成在美军要轰炸日本时劝阻说不要轰炸京都奈良,因为那有中国老祖宗当年传给日本的真东西,请问梁思成是汉奸吗?

除汉奸,是丁连山和一线天要干的活,他们没干成,让宫若梅当家事给解决了。

马三当汉奸不是出于天生无耻,而是为了躲避丁连山的追杀,因为丁连山说了,太阳旗下容不下他这只鬼,躲到南方,当个炖汤厨子,就是日本人已经通缉他在案,只要在东北一露头,马上会被抓;马三为求安全,当了日本人的面子,里子是为了借日本人情报防丁连山。宫老爷子为了掩护徒弟,做出徒弟功夫高的假象,也是让丁连山放弃,但鬼是那么容易放弃的吗?

宫二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老爷子带亲闺女逛堂子,堂子里女老生唱的是京剧《四郎探母》选段《坐宫》的头一句,“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坐宫》一开始的唱词是讲一个男人陷入进退维谷时心境,而整场戏的剧情是说丈夫对妻子隐瞒了一个多年的秘密,丈夫向妻子告白后,妻子要选择是否继续信任丈夫,以叛国之罪换来丈夫夜中出奔可能一去不回的机会。而宫老爷子带女上金楼,就是要瞒骗她,瞒骗家里人。

宫老爷子的谎言就是“人活一辈子,有的成了面子,有的成了里子,都是时势使然”,“你是有婚约的人了,当个好大夫”。

老爷子见丁连山时说,“我不是要当英雄,我是要造时势”;俗话都说,时势造英雄,如果说时势是英雄他爹,宫老爷子就是要当英雄他爷爷。上了金楼,宫老爷子再拿着自己造好的时势骗女儿说,一切都是时势使然;女儿相信了一辈子,不知道时势也是人来造,把话反过来说,“时势,都是那些当面子的人和当里子的人互相勾结造出来的”,也对。

武林老人们看的清清楚楚,宫老爷子是牺牲自己成全宫家技艺有后,即便抛开这个,马三也只是被迫还击,属防卫过当,为免师兄妹相残还特意留话“不问恩仇”。门中开口才成一个“问”字,”不问“就是自家门内事,都把嘴闭上;不问不张口就是不通气,把气沉下去,“他来了,你走了,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武林老人从关内赶来,旁敲侧击把该点的都点到了,宫二就是不明白,最后老人只能说是天意,希望迷信能束缚宫二。可这一句却逼得宫二上了第一层台阶,见了自己。《春秋公羊传》有百世之仇可复说,如果血亲没有复仇的权利,那作恶者若不信神,还会害怕什么呢?先秦人重视后代福祉,如果害怕自己后代被复仇,那么即便手握强力也会有所忌惮。《中庸》讲“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宫二说“我就是天意”就是“反身而诚”,转身回头见到自己的本源,天人相通,宗与师具于一心,第一位关内前辈再说句“欺师灭祖,这仇太大了,要我我也得报”,也就更让宫二“万物齐备于我”了。

宫二能战胜马三是一开始就决定了的,马三念老爷子的拳理“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停”字是标准的普通话二声;而宫二念出来的同样一句话却是“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tìng”,她念这个”停“字的音也变成了”进“字的韵。马三只是明白了字面的意思,知识是理论上的,宫二则连自己的思与气都改变了;说话吐气都是思,发”停“字的音出的却是”进“字的气,说明宫二真的连任何一丁点儿”停“的意思都没有了,全都用”进“之思给消灭干净了。宫二不仅做到了天与人合,还做到了理与气合,胜马三是注定的。

马三最后一头白发,倒在火车站,面色痛苦,说当时没听懂”关隘在回头“是什么意思,这说明当初被推出门外后他就明白了。前面说过的”云门饼“文偃禅师,禅法上入门是始于睦州道踪禅师,道踪使文偃顿悟的禅法是关门不答也不见,三日后突然开门捉文偃进门让说话,文偃反应慢了,便被道踪推出门外,关门还夹伤他一只脚,在高速进出门与脚上伤痛的多重刺激下,文偃一下就悟了。

老爷子推马三出门,既是禅法开示也是自己的遗言;你回不了头,艺就传不下去,门外人就只能看着门内人死。今天大众传媒群起骂闫芳,作为文化上的中国人背后却有巨大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就是门外人看门内人死,这种无力感就是不懂什么叫”关隘是回头“。

宫二找到马三家报仇,要是按马三以前出头争名的性格,早就跳出来打了,但此时马三已经明白了师父的意思,背负缩头龟的窝囊骂名不出来,还说了句有几分深意的理由,”宫家东西金贵,要由宫家人来拿“。宫家东西在马三身上,马三传了艺教出徒弟来,徒弟就还是宫家后人,意思是要把老爷子的形意拳刚劲传了后再给宫二赔命。宫二兴师问罪没进师兄门,说明”宫家门槛高“;马三谨遵师命忍让师妹没出来,说明”宫家不出小人“。本来两人都是高风亮节,但是由于你不知我,我不知你,这场恶斗总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种无可奈何就是我们常说的悲剧。

”西方正路,诸神引领“,老爷子出殡,马三该不该送挽幛呢?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最后还是按北方的规矩,马三本人躲宫二不出来,派徒弟来了。哪知道徒弟嗓门大,措辞却没规矩,引得挽幛莫名其妙就被暴怒的老姜一刀劈了。

宫二报仇也有迟疑,也知道复仇大义与传艺大仁的矛盾,于是在佛寺里求爹显灵,如果没看见佛灯,或许她就嫁人去了呢。结果偏偏走着走着一拐角看到一盏点燃的佛灯,于是断发奉道退婚决斗一气呵成。怎么就会有个佛灯在那呢?是偶然还是天意呢?宫二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认为一切皆是时势使然,却不知时势也是人来造,这佛灯宫二看来是显灵,我们观众看来,自然也是人造。

丁连山一闪而过的第二次出场,就是拜佛的姿势;自称是鬼,却又拜佛,一个当里子负责背地除人的人,会信佛?他从头到尾负责点火,烧柴做羹要点火,给叶问点烟要点火;脑经急转弯:问,一个负责点火的人拜佛之后会干吗?

骇能干啥?点佛灯啊。

王家卫说过目前这个两小时十分钟版本是最合理的版本,把三部电影的量剪成一部,里面任何一个镜头都必有推敲。丁连山在火光中拜佛,前后文都是宫二坏了里子的规矩,最后决定宫二命运的不可能亮的佛灯一亮,有灯就有人,这人自然就是暗地里除人的丁连山。天人合一、反身而诚的宫二竟然相信这灯是奇迹,以这样的智商,基本可以告别宫家六十四手了。

丁连山是同盟会的煮羹人,马三破坏南北和气,本就该除,回到奉天又当了汉奸,罪大恶极,教出这样的徒弟,宫保田怎么能坐视不管?但是清理门户却功夫不够反被杀,丁连山知道自己不一定打得过马三,于是就只能借刀杀人了。丁连山是因为政治而出逃,费神几十年的菜都是政治的菜,传艺并不是他这只鬼的事;马三功夫如此强悍,唯一能将他军的棋子就是宫二,师兄妹既然都是坏规矩的人,互相残杀也就都死不足惜。

马三最后说,”宫家的东西,我还了“,宫二冷冷道,”说清楚,是我自己拿回来的“,谁又知道马三说的不会是真话呢?两人车站相遇,决斗必有一死,水平不相伯仲,就算其中一人败了,另一人也不会全身而退;两人都不为自己,师妹为老爷子报仇,师兄为老爷子传艺,胜负一分,则旧仇变新仇,艺只传一边。如此矛盾纠结的决斗,连老姜肩上的猴子都不忍心看,跳上火车被带走了。

功夫是古典的力量与速度,火车是现代的力量与速度,火车加速越开越快,功夫的搏杀也越来越激烈。宫二最后一击同样有禅机,火车你赶上了能加速回家吃饺子过大年,赶不上就撞在上面粉身碎骨,都是时势使然;火车虽由人来开,可就算司机煞了车,车也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时势虽由人造,但造时势者,也停不下这时势。宫老爷子一刚一柔两种绝学,女儿守志奉道,断发断头传不了了,徒弟忍让保全,没来及传后就被废了武功,也穿不了了;当英雄,英雄会气短,造时势,时势岂可测?最后想回头到保家门传绝学上,可时势已经起来,徒弟杀师父,师妹杀师兄,别说六十四手,一手也传不了。雅典十元帅之一的索福克勒斯写过悲剧名作《俄狄浦斯王》,讲俄狄浦斯心里想着千万别杀父娶母,万万别杀父娶母,最后在不知情的环境下却正好杀父娶母了;宫老爷子心里想着自家绝学千万别失传,万万别失传,徒弟千万要保住,女儿万万要保住,最后徒弟女儿正好互相残杀,身上绝学正好双双失传。这大概就是《大宗师》最后所言“天旡私覆,地旡私载……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的意思了吧。

宫二报仇后来到了香港,叶问说想见高山,宫二看在他给老爷子敬香后说从长计议;出门后老姜说”宫家非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宫家还有人”,等宫二死了,老姜却说“宫家没人了”。宫家还有人,指的是除宫二与死掉的那两位外的人,从“还有人”到“没人了”,宫二死了,另外的人也没了。

叶问与丁连山的让烟战夹在“还有人”与“没人了”之间,这场戏又是深藏不露的关键。“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丁连山要试叶问的器量,就讲明了让关东叶子烟的规矩,逼叶问试手。掰饼背后有鸟不飞的绝技,这烟又怎会那么容易点着?叶问用咏春的手法上前点着了烟,也就表示作为新柴终于进了丁连山的灶,被烧起来炖1905年的蛇羹了;“是个大材”,也是根好柴。

面子上让根烟,里子要除个人,叶问当然有可能被除,咏春八脚来自八卦掌,他不仅自己习练,还传给下一代,这坏了八卦掌的规矩,是要还给宫家的;宫二的六十四手也给他看了,虽然没学会,但给门外人露绝活也是坏规矩。叶问的器量与功力让丁连山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最后烟点上就代表授权叶问往下传其功夫所融合的八卦掌成分了。

放过了叶问,留了叶问扣子的宫二就死定了,停止挂牌的原因那么含糊,“有人说是练功走火入魔,有人说是因为吸鸦片”,背后有隐情。

丁连山说面子上让根烟,里子要除掉一个人;宫二是抽大烟抽死的,这烟也是被让的,人也是被除掉的。让一根烟跟除一个人,完全可以是一件事,宫二是大夫,怎会不知道抽大烟的害处?马三知道真相要变白头,宫二被让烟之后就要变白脸,什么叫“算见过天地”?就是“武功再高,高不过天,资质再厚,厚不过地”;曾见了自己,觉得自己是天意,到头来知道了自己的限度,知道了天高地厚,知道了时势背后有高人,天地也就见上了。人要活在天地之间,硬要跃出范围,就完蛋了。

宫二说心里有过叶问,喜欢人不犯法,说有过就是指现在没了,不能有了。只能设想人生能否重新来过,您看戏,我送票,“千回百转,一悲一喜“,换个相遇的场子。马三错过一次机会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宫二错过一次机会就再也转不了身了,戏子却可以“千回百转”;戏中事都是假,这时一悲,下一刻就能转为一喜。唱腻了杨门女将,也还有机会游园惊梦,但现实里,杨门女将已经唱罢,她却再没机会与叶问游园惊梦了。

叶问与宫二的相遇是一口气点一盏灯,有灯就有人。叶问七岁学拳,四十岁前未见高山,七岁开拳的那口气直到遇到宫二才开出见天地,往后才见得了众生。宫二一动手,镜头就特写拍她脚下的趟泥步,力由根起,“真人之息以踵”,人的根在脚下,脚下气一动,配乐就变做尺八吐气。“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乐器的差别在气上,尺八的音阶很怪,不能像笛子那样吹出小溪潺潺的旋律,但大成若缺,旋律上的迟钝显露出其他境界,听尺八听得是气,高手吹出的每一口气都有个性,“禽兽知声而不知音,庶民知音而不知乐,唯君子知乐”,“豨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羲氏得之,以袭气母”。

不打坏东西,就是要游起来。像庖丁解牛一样,别人杀牛每月要换把刀,因为牛骨伤刀刃,庖丁之刀在牛身体的内部游动起来了,使得“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不打坏东西,就是以“无厚入有间”,比谁的功夫薄;金楼方寸之地,两人像庖丁一样由技进道,辗转腾挪却无比逍遥自在。最后,两人互换武功,不仅在狭窄的空间中游,在对方的身体与心意中也游起来了。叶问最后踩坏地板,输赢却不重要了,一则因为六十四手确是高山,二则因为叶问跌下是因为分心去拉掉落的宫二,心里有了人,化不掉了,游起来就没那么通达无碍了。

现代式的爱情是问“你到底爱我的六十四手还是爱我的人”,认为人的内容是爱欲自由的阻碍,是可以剥离掉的。但古典不是这样,郭店楚简《五行》中引用诗经《草虫》中的“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之,亦既觏之,我心则降”,用妻子思念、担忧夫君的情诗形容君子对于智慧德性的爱与忧思,爱人、爱德、爱艺是相统一的。叶问想再见六十四手,可又不会有六十四手在空气里凭空出现,艺在人在,会六十四手的宫二是座高山,是高山才值得跋山涉水去见。

宫二说六十四手她忘了,若是因为曾经不外嫁不传艺不有后誓言,她对叶问说有誓言在身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死前才让老姜把头发给叶问道出缘由?说忘了,就是留个理由让叶问继续期待,让叶问把自己还放在心上,做叶问的身后身,我这里即便一票难求,也容不得你转身离去,您看戏,我送票,看戏要看个始终,幕布没落下,您就要安静坐好继续瞧。

忘,当然是真忘了,如果只是发誓不传艺,其实还是可以传,只不过要遭天谴,但在老爷子、师兄、叶问的心意面前,自己受天谴又算得了什么呢? 自己的心意在时势的波流中仍然能自由选择。可如果是忘了,就一定不是自己忘的。因为自己忘,忘什么呢?你想起要忘的内容再去忘掉,不就又记起来了吗?所以真正的忘一定不是自己有意忘的。宫二的忘,是鸥鹭忘机式的忘,是今者吾丧我,完全顺从时势的波流,“武学千年,烟消云散的多了”,是发现自己对意愿的执着引发了毁门灭派的大悲剧,如果当初没那么把自己当天意,后面结果就不会到如此地步。一个说“我是天意”的人,是不会涂脂抹粉画口红的,是不会有意取悦别人的。

老姜一开始就知道丁连山的存在,所以说”宫家还有人“;宫二自称见过天地,见不了众生时,哪怕不知道具体有丁连山,对这时势的本源也该猜透几分了。她怕叶问学了六十四手会被背后的”时势“干掉,所以闭门不教;这一门的里子可都已经下令了——叶先生,你来晚了,别说六十四手,一手你都见不着。当丁连山还有传灯的可能性时,有灯就有人,他身上还有人的成分;而当他给叶问让完最后一根烟,决定不再传六十四手后,灯就灭了,丁连山就成了完全的鬼。他成了鬼,宫二抽大烟死了,宫家武学就彻底失传了,熄了灯,也就没人了。

宫二为了孝,毁了学,因为毁了学,又毁了孝,宗与师相争,最终一同熄灭了。宫家最后传下来的东西,是破碎的,八脚与恍恍惚惚的六十四手印象在咏春门的叶问身上,八脚以八毛一位的价格传给了一群乌合之众;一线天真心知道教三江水是糟蹋祖宗东西,但最后还是教了,“子非其人也”,黄埔精英教地痞流氓,教出来也还是破碎的。时势使然,烟消云散的多了,能传一点算一点罢。

全剧最有张力最出彩的自然是章子怡演的宫若梅,相比之下被称为男主角的叶问,却没那么有戏。可叶问自己说了,大成若缺,故事没那么简单。

一开始,叶问说,“功夫,两个字,一横一竖,站着的才有资格讲话,你说对吗?”,这句精彩非常的台词,风趣的自报了家门。

一横一竖,合起来是个“十”字,站着的才有资格讲话,讲话要用“口”来讲,“口”与“十”,是一个“叶”字;“你说对吗”就是在“问”你。整句台词是个灯谜,谜面是拳理,谜底是“叶问”。

叶问动手收徒都要关门,是要回应别人的质疑,让最后站着的说话;第一次要打吐对方,第二次要展现两只手八只脚。”吐“要用口,地下横着的一笔退场,剩下的是个“叶”字;二手八脚,相加是个“十”,关上门口口相传,还是叶问的名字。最后字幕说叶问“传灯无数”,传灯是禅门用语,宫老爷子每次出手都有禅机,他让叶问“凭一口气点一盏灯”,七岁入武门学拳的一口气,经过一辈子破门、开门、关门,最后化作了生生不息的灯火,见了众生。破门是打破门户之见,“北拳南传”、“南拳何止北传”;开门是等待远方的高山、宫二与六十四手进门;关门是开宗立派,传灯授徒——门只开不关,没有门槛,就会糟蹋祖宗东西,就会出小人。

老爷子是禅法,所以“谈何输赢”,一切胜负都能往高处化掉;宫二是天人相合,理气相合,所以马三打不过她;叶问又以什么立于不败之地呢?

《德道经》里“大成若缺,其用不弊”的下一句是“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盈就是满,冲就是器中之虚。勇哥问他六十四手千变万化,你三板斧怎么打?叶问以不答答之,说三板斧就够你受得了。叶问最终目的是战老爷子,三板斧打过勇哥又怎么样呢?但叶问一动手,就不想远处的最终BOSS了,“只有眼前路,没有身后身”,面对一个勇哥却去想怎么打宫老爷子,就是勉强求全,勉强求全就没有器中之虚,就没有留下余地。“关上门就是往死里打时”,叶问也说,“打你一个绰绰有余就行了”,这不是说自己打不过其他在场所有人,而是要用对付一个的绰绰有余来压服在场所有人。目的没有变,还是让在场所有人心服,但方式不用打,而是用绰绰有余,打了其他人,就制造了敌人,就收不了徒弟了,即使打过了,也就失败了。掰饼时若想勉强求全,只比眼界大小,就没有新意,等于还是按照对方套路出牌,就出不了头,达不到火候;但不比大小,掰开一块来,比谁能创造新空间、打开新缝隙,对方眼界再高再大再全,也总是慢一步,掰饼者创造的新空间一定是旧眼界中没有的,总是在所谓的整全之外多出一块来,所以更胜一筹。宫老爷子藏天下于一饼,犹《齐物论》的“天地一指,万物一马”;叶问则掰开饼,意为天下无外,掰开的天下还是在天下之内,是《大宗师》的“藏天下于天下”。《大宗师》里却还有“外天下”之说,“天下无外”,但还是要“外”,要开出新的空间;因为这个“外”不是属性,而是运动,“存在先于本质”,“无外”的属性可以不变,但“外”的运动不可终结。

《桃花源记》就是外天下,但探访这个不可能之空间的前提是没有心机,心机一起,就再也找不到了。叶问的武道就是绰绰有余,所以同样不能有心机;无瓦遮头不教,舞龙舞狮不教,跌打正骨不教,内功点穴不教。放弃了所有实用的可能,仅求个由技进道,就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与宫二一起在金楼,以无厚入有间,叶问最后动了心机,有了好恶,伸手去救,两人的游刃有余就停止了。最后在香港宫二忘了武功、还了扣子、关了门,一点余地不留,叶问还是微有笑意地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见六十四手,留下了一条期待的缝隙。在叶问这里,三板斧能胜千变万化的宫老爷子,两手八脚能胜一屋子壮丁,靠的都是余地,他相信凡事留余地,一定有生机,宫二即便发了誓,也可以用等待的余地来改变。最后等来了头发烧成的灰,人死如灯灭,“宫家没人了”;有余的武道,沾了世间儿女情长,有了执着,就总是失败的。

叶问、宫若梅、宫羽田、马三、一线天、丁连山,六人无一不是悲剧性的。前三人都完成了自己武道最极致的显现,但却无法解决自己在人间的心意;好在有灯就有人,武学再破碎,只要多少教一点,就防不住日后必有大材来收拾旧山河。毁派灭门,断子绝孙,在大时势之中都算不了什么,宫老爷子在金楼造的时势,最后越滚越大让蒋介石败走了台湾,如今若再让叶问评点春秋,或许一代宗师的回答仍是那句“大成若缺”。

叶问最知名的弟子李小龙三十三岁就死了,不能不说大成若缺。面子让烟,里子除人,谁又知道一代巨星的英年早逝与丁连山那锅蛇羹有什么关系呢?李小龙最后一部没拍完的电影叫《死亡的游戏》,据说剧本情节就是主人公闯一座塔,每层都有高手,而最后塔顶的宝藏就是一句话——“人生下来就是一个等死的过程”。

李小龙不断在西方的影视节目中介绍自己的武道,在一个访谈中,他说“像水一样,我的朋友,水在杯子里,就是杯子的形状,在碗里,就是碗的形状,成为水,我的朋友“。这让我们想起剧中马三说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马三和李小龙都加入了外国籍,但他们身上都有中国人的内容。

李小龙的困境和马三一样,自己的功夫传不下去。李在有生之年没有建立一个完整的截拳道门派,或许是想留到四十岁,和老师叶问一样到不惑之年再干男人有把握的事。但是人等时辰,时辰不等人,蜚声全球的截拳道如今只能从李小龙的笔记和影像资料里学习,而模仿电影里面子上的动作又怎么能出真功夫呢?布鲁斯李名声这么大,死后武学竟无传承,只能存在于游戏与电影的世界,不能说不可惜。可武学千年,烟消云散的多了,并不只对截拳道不公平,况且李小龙的名声造就了全球的功夫热,让世界各地数百万计的人关注他师父的小门派——咏春,这也算是转了身、回了头,报答了师恩吧。

在李小龙武道与电影艺术的感召下,西方人爱上了混合搏击运动,发展出了MMA比赛,在此之前,西方对于全接触搏击运动兴趣不大。而今天,国内文盲媒体却指着受叶问徒弟李小龙影响的MMA说中国功夫都是花拳绣腿与怪力乱神、无任何实战能力,受这种媒体洗脑的大众,哪怕国籍写着是中国,跟当年流亡香港殖民地失去”身后身“的中国人比,谁才是真正的亡国奴呢?

亡国奴者,既无孝,也无学,不认祖宗,不讲道理。

六十四掌史实中是程廷华儿子程有信整理的,如今算也算在程派头上,与尹派宫保田应该关系不大。今天六十四掌依旧有传承,八卦门福星相随,倒没有剧中那么悲凉。

王家卫有那么几分额外的意思,就是无论任何时代任何制度,人的高贵是可能的。无怨无悔地遵守誓言是可能的,即使家破人亡穷困潦倒,教拳谋生同时还保住斯文是可能的;白玫瑰理发厅的老板,其实是隐姓埋名的八极宗师、蓝衣社特务,而报社编辑周慕云,”原来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其实是一代宗师叶问,电影学院里教视听语言课的胖子徐浩峰,其实是汇通佛道的武功高手,这一切都是可能的。《少年派》里说不吃肉,几分钟后就破戒了,节操何在?

这部《一代宗师》为中国电影立下了标杆,也把那个时代与这个时代打通了。像徐皓峰的小说一样,片中主要人物都有真实原型,表现的问题也是古今世界交接处的真实问题;这些故事传了下来,灯也就传了下来,观众看懂了故事,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作者:王基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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