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7日

邹静之先生,北京编剧圈的大拿。
1952年出生,江西南昌人。北京长大,上过山下过乡也写过诗,是正宗的文学青年,1995年起他开始就涉足影视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康熙微服私访记》、《铁齿铜牙纪晓岚》以及《五月槐花香》都是名动江湖的电视剧名作,这位传说中的“中国第一编剧”现在住在香山附近的小区里,原本靠着这么多年的积累,他完全可以在他的香山小别墅里过悠哉乐哉的田园生活,但他却闲不下来,一部戏一部戏地往下写,有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的是“自己爱好”,没办法,大多数编剧写剧本写得苦哈哈,他却写得笑哈哈,到美国去玩二十几天写不东西,愁得不行“你想一个人一生能干你愿意干的事。又能养家糊口,同时还获得虚名,这多难得的一件事,除了感恩还有什么?”
“写东西对我来说跟要吃饭要晒太阳要喝水一样,是生理需要。”工作是爱好,这是世间最幸运的事,因为这幸运,静之先生过着快乐而笃定的生活,以前除了写戏,他还爱收藏古玩,但最近不玩古玩了,开始练字,甚至为小剧场、儿童剧院写一些在行内人看来完全挣不着钱的话剧和歌剧,日子过得很写意,他有着北方君子的谦谦风度,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因为练过十年的男高音,但语速却导演慢,看得出每一句话都在过脑子,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那么有份量,而且优美,印到白纸上直接就是成文,不是诗人功底一般人还真做不到。
就算到了功成名就的今天,他一天的生活基本都围绕写作,“白天干活,晚上休息,早上起来一般是七点。因为收留了一只小流浪狗,每天早上领它出去遛弯,遛半个钟头左右。回来吃早餐,然后就上楼道一个像监狱一样的屋子里开始写。为什么像监狱,因为窗户特别窄特别高,我写东西的时候不愿意听到外面的声音。一直要写到楼下喊我吃饭。中间休息会儿,下午继续写。晚上不出去玩,我已经六十岁了。是有很多应酬,我是能推的就推,推不了就让他到我家来。”
“我已经六十岁了。”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也许是这种年龄忧患感,让他产生了“以前是写一部多一部,过了六十是写一部少一部。”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接下了《一代宗师》这部片子,一写就是四年,四年里,光是他和徐皓峰写下的本子就足够拍六部电影了,王家卫这回算是把他们都折磨得不轻,黑天白日一个电话,开头就是“静之,给我一句话……”,你无论在哪里干何时都要停下来开始进入剧情,常常是短信来短信去斟酌讨论花上大半天的功夫,“也想过退出,但是后来看了东北那一段戏就不想了,是累,但王家卫更累,没见过像他这么拼命的人,真是大师。”
家卫是大师,邹静之也是大师,“我平生最怕认真的人”,就这么着,四年的光阴就搭了进去,而结果更出人意料,这部电影在专业影评人之间挑起了极端的分歧,与之前墨镜王风格一脉相承下来的高度抽象的影像与喃喃自语的对白让大家更心机急火撩这其中的关节所在。而这次比较特别的是,以往惟一掌握真相的人是编剧兼导演王家卫一人 ,《一代宗师》的主要编剧却有三人,文戏是邹静之,武戏是徐皓峰,两位北方的编剧大神就成了 媒体争相访问的对象,只有他们,才能真正解答那些奇幻画面引发的猜疑和推断。
和邹静之先生的这个采访在他一个饭局后的深夜,可能因为喝了点酒,所以谈得格外神彩飞扬,对于这部戏,对于与王家卫、徐皓峰的合作,他都有自己独特的看法。

一、其实我是对他的一意孤行存有悬念

时代周报: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您在真正看到电影时是什么感受?
邹:……(语塞)
时代周报:百感交集?
邹:对,只能用百感交集这个词,我在看子怡跟叶问辞路的时候很伤感,但我最伤感的是老姜跟叶问说老爷子把二闺女交给我了的那一段话。
时代周报:您哭了么?
邹:伤感,我旁边左右的人都在流泪。后来我觉得我跟他流泪的感觉不太一样,我突然有四年恍如隔世之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的习惯是,即使完全是自己写的剧本,我也看的时候也就像个观众,从来没有认为这东西是我写的,我也会被带入,感触良多,后来看完戏之后我跟家卫倒是说了,我说那种伤感跟旁边左右的人不太一样。有那种况味在其中。
时代周报:什么况味?苍凉的人生?
邹:对。就是这四年来经历过的人生,我是2009年跟家卫认识的,也是经别人推荐,准备给他写一个旧上海的电影。那时候好像我曾经写出一个大纲来,都在进行,后来才知道是皓峰推荐我写《一代宗师》,那时候我跟王家卫已经比较熟了,他也看过写的我另一个电影剧本,包括我比较快写的一个电视剧本他都看过,他特别喜欢。从那时候开始,从看资料到四下铁岭,两下开平,我原来写电影从来没去过片场,这也创了一个记录。我开始一直没想通,为什么这么多人,咱不敢说自己是大腕,最起码也是薄有脸面的人,为什么会跟他四年。包括子怡,梁朝伟,张震会这样跟着他干,今天我想通了,其实我是对他的一意孤行存有悬念,我要看看你的一意孤行到底会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时代周报:看你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邹:对。我一把年纪了,戏也写了这么多了。说心里话编剧到这时候按武林的一句话就是徒弟找师父三年,师傅找徒弟还三年。导演找了编剧三年,我编剧还在找导演呢。五十岁之前我写一部多一部,五十岁那一天我突然觉得我真是写一部少一部了。我一生可能也就那么几部戏要写了。种种的包括对悬念的突然化解和种种的人生况味,这四年中的那些日日夜夜……那段让我感触的话是我在美国夜里被电话惊醒改写的。所以看到这个戏的时候,我觉得我比所有的观众多了一份悬念结束的空落和释然,另一个感触是,真想不到这四年就过去了。
时代周报:这个四年他占用你的时间是一个什么样的比例呢?
邹:加起来可能会有一年。因为在中间我还写了话剧,歌剧。
时代周报:和王家卫导演合作方法是不是跟您从前的完全不一样,以前您是拿出一个剧本来,现在是你们俩商量拿出一页纸来。
邹: 我也不是没拿出剧本来,我也拿出一些剧本。按他的资料,我皓峰和他在佛山第一次聚,后来发现他跟我说了一种工作状态跟我有点惺惺相惜,我原来在写散文的时候我就老跟人家说写作不要胸有成竹,当你想写什么的时候,一定要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往那走,快走到了,你又到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往那走,然后给他包围,这样你的文章,既丰富多彩又摇曳多姿。
时代周报:您真是把王家卫的风格概括得太准确了。
邹:这是我的想法。他跟我的想法略有暗和,他说比如说有一亩地,要盖花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是先设计,哪是石头,哪是亭子,哪是草。他说他不习惯这样。他看着这片空的地方,他就想象那个园子,他想象不出什么样的时候总是凭感觉,我要在这个地方立一块太湖石,所以他就立块太湖石。那么,这园子就有了一块太湖石,那么他根据这块太湖石在找,北边得要有一丛竹林,他就种竹林,他是这么找东西的,根据生出来的东西再散发。他的创作是这样的。我一下就觉得特别挑战还好玩,我说那好,咱们就这么干。其实他最想拍的就是东北戏,因为他没在冰天雪地里拍过,所以他特别渴望,于是就先拍了东北戏,大概人物的故事我们就差不多设定好。
时代周报:也就是说人物小传在拍之前就全部都设定了好了对么?
邹:嗒,定好了,都讲了多少遍了。一线天,三江水的戏都很多。
时代周报:四年,中间想到放弃么。
邹:确实想过。
时代周报:为什么?他折磨你?
邹:太熬人了。后两年的工作状态是这样的。家卫一般是下午晚上拍戏,起来以后,电话一响就知道家卫来电话了,今天晚上要拍这场戏,他发来毛坯和想法,我就要写。写完了发给他。他就说他的意思,再发过来一次,我再改完再发给他。有时候其实就是一句话,来来回回多少次。这两年我的家人就不说了,我身边所有的朋友,都看见过,一抓起电话就听见家卫说,静之,给我一句话。这都是现场考试。我的妈呀,所有人就觉得我马上就要退出聚会。有一次在龙马社的社长开车接我去人民大会堂开庆祝会,一路上我们两个就为了几句话不断的来回打电话。你不在外面没电脑吧,但你有手机啊,你也没法跑,照样也得弄,我在汽车上在机场里在各种场合都弄过戏。
时代周报:你都得现场写出来?
邹:写啊,改啊都有。因为家卫不是北方人,所以很多北方话他不会说。我们拍这部戏实际上就是想用语言营造民国氛围,这就是我们的野心。
时代周报:怎么个营造法?
邹:这种感觉就是很多人从来没有想象过,用语言来营造一个时代,我是看了华人很多很多电影。我不说哪部影片了,马车过来吃着面条看着好像是春秋,一张嘴就是邻居王二,哪有一点春秋的味道啊?所以说我们就不约而同地老想着民国武林的人是怎么讲话,用那种言语来营造那种氛围,除了服饰道具,这其实是一个技术性的想法。没想到对现代人突然变成了一个语录,那些简单的对白。反而变成了一个打动人内心的言语,刚开始有的人也说这么听有点不惯,但是听着听着觉得就是有味道了,就开始赞美,这种来源很像我最早看的一个法国影片儿叫火之战,拍的是原始社会的事,结果他就造了一种原始人说话的语言,你想一个原始社会如果讲现在的话,你觉得那个电影的氛围马上就没有,那个对我印象特别深,语言是一个氛围的特别主要的部分。这部戏的民国味是这么多年看来是最浓的。
时代周报:你们有没有真正看过有过民国人聊天录影,现在这种是完全写实还是说是你们的想象?
邹:有参照有臆想。

二、他对好东西有一种天生的鉴赏力

时代周报:看完这个戏以后你对王家卫是敬佩还是赞赏,你觉得有不足么?
邹:赞赏多。如果有毛病的话我觉得是后期出品人急催而造成的后期时间太仓促,我一直到五六号我都在想八号可能上不了,结果居然就上了,我觉得应该从什么方面来谈这个戏呢,为什么现在会有知识分子那么大声地叫好,应该从华语电影的现状,和这部影片的形式上的意义,和电影的未来来看这部戏。
时代周报:您提到了一个中国文化精神的丧失,这部戏是一部挽歌。
邹:我没这么说,我说的是,民国逝去武林的意义,他们讲道理。有担当,重情义,又坚守。那个时代的人是多有风范的,虽然是练武的人,但是优雅而高贵。这就是家卫说的中国人曾经多么美。从只会打血腥的武侠片上升到一个有哲思,有情怀的武林电影,我个人其实非常敬佩,因为什么?他一意孤行,温柔而坚定。这部电影好像有很多缺憾,但是他所达到的高度,我真认为是这几年我看到的最好的。我这些话都不是作为一个参与者说的,是作为一个观众说的。
时代周报:在您的编剧的生涯里面,这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
邹:我觉得这部电影还是一个以导演的风格和特点为主的戏。
时代周报:您觉得您在其中的作用是什么?
邹:基石是三个人能共同建造的。但是他是一个最后定夺的人。剧本的量大概是现在是剪出来的这个量的六倍。他拍摄的量大概最起码是三倍吧。那是三个电影合成的一个电影。
时代周报:他把三个人的人生浓缩在这两个小时里面了。
邹:如果是别的导演来剪这个片子,就是那些导演全剪掉了的片子,他把他合成了一个电影,因为那个电影所有的情节到底怎么回事, 张曼玉的老公和梁朝伟的老婆是不是私通,什么乱七八糟他全都不给你明确了,他就剪成了一个拎着一个混沌罐子在墙边聊聊天说说话的那种感觉,那不都是别的导演剪剩下的东西吗?所以这个片子又完全不一样了,大概是三部电影浓缩的精华。
时代周报:您觉得将来这部戏会有剧本出来吗?
邹:我们那个剧本很多人都想出,也许会出。
时代周报:家卫是香港人,你是北京人,香港人和北京人通常不太对付,你觉得这次京味和港味这次的沟兑得还算顺利么?
邹:我也不属于北京,我是江西人,但我从小在北京长大,有京城人的这种东西,原来叫京民三里官,北京的老百姓都相当于三里官,关心政治,见着过一些大的历史阶断。京城的人还是见过点世面的,而家卫是上海人,他在香港长大,他不是守着香港,而是固守上海。他的电影求品质。
时代周报:但是问题是很奇怪的是王家卫虽然不求商,但是他的商业很成功。
邹:近两年他跟我也比较投缘,交心,他虽然人在香港,可是在香港那个地方他反而有点陌生,我个人这么想。他的电影的票房不好。但是十年二十年还都是经典,年轻人对重庆深林,旺角卡门,春光乍谢、花样年华如数家珍。后来我才知道当两届电影节的评委主席,华人里当过两个评委会主席只有他。欧洲很多导演都说过受王家卫的影响。
时代周报:他跟您说话戴墨镜吗?
邹:跟我说话从来没戴,他平时不戴,他有一个伟大的反向思维就是不戴墨镜的时候没有人认识他,他跟我去东北都是坐火车的,一车厢的人都没有人认识他。我在北京大街小巷带他买旧家具逛街什么的从来没有被人认出来过,只有一次一个老板娘看他无数回,说我怎么老觉得你像一个人啊,但最后也没认出来,哈哈。
时代周报:他像什么?如果用个比喻,他是个老顽童型还是上海绅士。
邹:有一点。执抝而聪慧,执抝应该是贬义词,但是在他身上都是褒义词。
时代周报:您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很骄傲?还是说聪明?
邹:当然骄傲,他不属于聪明,他是特别执着的人。聪明人怎么会花三四年拍一部戏。如果说他聪明就是大聪明,不是小聪明。
时代周报:徐皓峰说王家卫有一个特点他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把你的绝活学到。
邹:对。他愿意吸纳别人的才华。有时候导演不愿意,他特别愿意。他听到一个好东西,他就马上拍,他对好东西有一种天生的鉴赏力,这也是很难得的,你们两个共同都觉得这个东西好,这是一个大智慧。

三、作品不是人说了算,时间说了算。
黄:您会觉得你们三个人的人生观一致吗?毕竟你在北京生活他在香港生活。
邹:其实编剧写的是我们三个人,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很高兴,都相当。这个组合是他想的。武林他借助许老师,北国这一块借助我,三足鼎立,但融为一体了,我们三个人挺怪的,但关系都特别好。
黄:你觉得你跟他最投合的是什么?
邹:我对做一个东西特别认真人的特别佩服,哪怕我跟着受累。
黄:你觉得他算是一个文化人吗?
邹:他当然是,他什么书都看,给我的资料一人高那么厚,他拿一起一本说您看看这一段,他全看过,过目不忘。
黄:那是奇人。
黄:您对您将来有什么期许,写诗或者是写小说,还是写剧本,有没有规划?
邹:我写话剧和歌剧,我曾经练了十年男高音,所以我特别喜欢歌剧,当然也喜欢话剧,这些年我已经写了三部歌剧,四部话剧,对一个编剧来说话剧是最能表现自己的,能把你所写的全部展示出来。电影是导演的,歌剧是演员的,只有话剧是编剧的,一说话剧就是莎士比亚的话剧。
黄:我想问您一个特别俗的问题,您现在可以不为钱写了吗?
邹:可以。
黄:现在这几年都是写自己想写的东西,而不在为了钱,完全不考虑钱了?
邹:不是不考虑。只是我现在给人写戏,更看中的是能呈现我的作品。接戏的原而我一般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但我要写出东西来,他只有说好的份。
黄:您要是看到一些不好的反映,比如说有人说看一代宗师的时候会睡着,会退场,编剧不行,你看到这样的评价会伤心吗?
邹:我写了二十年的戏了,第一部的时候好像就是康熙微服私访记。那时赞美很多,也有批评的,我母亲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一个人让所有人都说好,这人就值得怀疑了。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边齐呢,高看一眼低看一眼有什么呢?这话就让我释然了。作品不是此刻苦说了就管用。多少伟大的作品,包括像乔治比才这样的伟大的作曲家写出现在全世界演出的最多的歌剧卡门,出来的时候恶评如潮,没过两个月他就死了,但是他不还变成了一个伟大的经典吗?
作品不是人说了算,时间说了算。原来我可能会有一分钟两分钟不高兴,但现在我没感觉了,我是滚刀肉。

作者:黄佟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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