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13日

上周和水木丁约重看《一代宗师》,买票时发现只有晚上11点一场。太晚,放弃。悄悄松口气:我想独自再看一遍。不为什么。有些电影像公共建筑,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你跟随人潮“到此一游”即可。《一代宗师》是苏州园林里的艺圃,进去呆着就好,不用走来走去认景点。

大周一,终于如愿以偿,一个人又看了一遍。

有以下几点想法,与同好交流。内有剧透。慎入。

1. 时间。

电影里,宫羽田说过一句:“可惜我没有时间了”。宫二与叶问告别时,也说:“在最好的时间遇到你,是我的运气,可惜我没有时间了。”

细品,是谁没有时间了?

宫羽田,身为中华武士会第三任会长,一辈子干了三件事,其中一件是北拳南传。

来看武士会宗旨:“该会以团结武林同道,提高中华武术,振奋民族精神为宗旨。”(据百度百科)。晚清到民国,外辱频频,中国遭遇几百年未有之巨变,武术成为精神上的一棵稻草,希冀通过国术健身强体、“振奋民族精神“。就像如今我们对武侠片中的民族英雄常常寄予“打洋人”的期待,武术在民国,也被寄予太多武术之外的厚望。这是悲剧一。悲剧二是,厚望很快崩塌。现实中的中华武士会,在创始人李存义死后,该组织就分崩离析。

电影中,虚构出第三任会长宫羽田,他带着“中华武士会”这一组织生来具有的悲剧基因:在国事崩塌中,希冀有所作为。北拳南传,是个大招。他还想组织南拳北传,“可惜我没有时间了。”

宫二:“在最好的时间遇到你,是我的运气,可惜我没有时间了。”

这句台词就费思量了。她遇到叶问时,不到二十岁,最好的时间。为何她说“可惜我没有时间了?”

回放:两个人信函来往,大概一年多。叶问做大衣,准备“一约既定,万山无阻。”这时佛山沦陷。大家都知道,抗战打了八年。这期间,她又奉了独行道,她的时间和一生都给了这“道”,她没有私人的感情空间,也没有私人时间了。

时间辽阔无限,但属于两个人的可能性的,就那么一段,非常短非常短。像灯塔扫射一瞬间,照亮海上一条青色大鱼,转瞬即逝。

王家卫的电影的主题之一就是“时间”。《重庆森林》的台词:“不晓得从哪天开始,每个东西上面都有一个日子。沙丁鱼会过期,面包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东邪西毒》的英文名是Ashes of Time,“时间的灰烬”。

他电影里,经常不是靠故事推进情节,而是靠时间。走着走着,衣服换了。于是你知道,时间过去了。时间过去了,人慢慢被推离了原有的位置。

他为什么有“时间”焦虑,我也不知道。

《一代宗师》编剧之一,徐皓峰也有时间焦虑。他早年曾迭有奇遇,兼有道教、武术传承。但他一直说自己并未练武。后来他说,修道、练武、修佛,都是“功夫”。功夫是什么?是时间。你要花足够时间,才能有功夫。“我没有时间来做这些”。现实中,在拍《一代宗师》期间,他出了四本书,拍了两部电影,产量惊人。但他仍然焦虑,他说年轻的时候把自己定位成一个随心所欲的艺术家,想干嘛就干嘛,对什么题材感兴趣了,就去拍,但目前他只准备拍武侠片,“我是感觉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了……我已经没有分心的余处了。”

宫老先生的梦想,被衰老击溃;宫二小姐的梦被大时代和门派恩怨击溃;整部影片,更有一种大敌在侧、虎视眈眈的感觉,大敌是什么?是日本人吗?还是大时代?影片到后半部,虽然节奏慢,却是一种慢条斯理的分崩离析的状态。前半部温文尔雅的叶问(“打坏东西算我输”的气度,何等风雅迷人),到后面打得一地玻璃碎片。这是大时代的败坏,潜入个人的内心。我影影绰绰看到上海移民后代王家卫,从小听长辈们回忆风华绝代的旧上海的“那时候啊……”,这样一种对“那时候”的怅叹,回望,犹如月之清辉笼罩着败坏的后半部。

“那时候”,在这部片中,回望的是民国,一个想像中一切都还未崩塌、败坏、一切都有规矩、有样子的东方文明。

大时代的崩塌,以宫二个人的人生际遇为缩影,看似是一段感情的无限凄楚,背后却是洪流崩溃,泥沙俱下的众生齐声嗡嗡地说着:我没有时间了我没有时间了……这个背景合声,是这部片子里,比宫二与叶问的感情事更令人神情恍惚之处。它伤人,伤得无影无形。而宫二选择留在“属于我的年代”,令我想起王国维,每一个大时代变迁前,都有人拒绝步入。他们选择殉葬。

2.饼。

宫老先生拿这句话考叶问:“拳有南北,国有南北吗?”

叶问的回答,其实是一语成谶,预示了他之后、甚至是中华武术的命运:“其实天下之大,又何止南北。勉强求全,等于固步自封。在你眼中在,这块饼是个武林。对我来讲是一个世界。所谓大成若缺,有缺憾才能有进步。真管用的话,南拳又何止北传。你说对吗?”

他这一答,气象万千,“勉强求全,等于固步自封。”——宫老先生一辈子忙碌的北拳南传、南拳北传,一下都显得有点小孩子气。他忙忙碌碌为一个武林的大一统,现实中的武士会早在二十年代就烟消云散。电影中,武林众生亦在洪流中载沉载浮。所谓武林的大一统,本就脆弱,而且可笑。大时代中,和东方文明一样,武林破碎,随风四散,但“大成若缺”,叶问打破武林规矩,广开教门,广收学徒,真正发扬光大中华武术。

道理,说的时候,和真正体验,两回事。他朗声回答时,不一定能想到“大成若缺”是怎么个缺憾。直至影片结尾,“梦里踏雪几度”,叶问的身影出现在白雪梅花的东北,魂牵梦萦,念念不忘。他念念不忘的宫家六十四手也在一再追问后佚失。个人命运家国命运武术命运,全都破碎不堪问,“缺”,原来是这样。真真正正的残缺了之后,有人选择殉葬,有人选择遁世(如赵本山饰演的丁连山),在经历大残缺后,东方哲学通常是归于老庄或佛教,如红楼梦中的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叶问是个异数。片尾他穿上西服——这是一个标志,他要走进宫二拒绝的新时代——迎新,不是为了自辱,委曲求全,聊以谋生,而是“凭一口气,点一盏灯,有灯就有人。”

宫老先生和丁连山没有看错。叶问,是个大才。

3.气场

这片子里,只有饰演马三的张晋是从小习武(9岁,童子功。11岁进入四川省武术队,先后取得全国武术比赛陈式太极拳和太极剑冠军。奖牌累累)。但奇怪了,他和章子怡对决,后者岳峙渊渟,气势上绝对压他一头,谁是宗师,一目了然。

金楼里,打形意拳的账房先生也特别抢眼。觉得他眼熟,应该是《新龙门客栈》中的最大反角。一查,老爷子生于北京,京剧科班出身(六岁开始),1980年去香港任教。怪不得打得架子十足。不止是科班京剧出身给他的好架势,还有这么多片场磨练。

练武是修行,演戏也是修行。生活百行百门,无不修行。你看赵本山出场,观众笑,其实是被记忆里储存的小品逗乐了。赵本山几次亮相,非常冷、稳、静。宫羽田在他面前,就像个小师弟。和水老师讨论,我们都一致认为,王家卫这个演员,没选错。赵本山在现实中可不就是一代宗师么?

气场不强的,除了马三(实在没办法,武术高强,但片场经验缺乏,道行尚浅),奇怪的是,还有梁朝伟。他很少像章子怡、或张震那样,出场让人有悚然感、惊艳感。细想,这正是这演员的厉害处。

梁朝伟绝对是身经百战,久经片场的老戏骨。现实中,他练了八年咏春,演宫羽田的王庆祥和他拍完掰饼,“从肩膀到手肘整个大臂都青紫了”。如果论气场,他应该最强。

但第一,叶问出身富家,除了习武,还受过教育(儒家思想),所以知收敛。第二,习武之人,练到一定阶段,神光自然内敛。不会永远咄咄逼人。这也是叶问和宫二的区别。梁朝伟把这股收敛演出来了。片中除了关键打斗,他都是松弛的,平淡的。他是不起眼的画框,宫二是酣畅淋漓泼墨写意的画。

4.回到时间

前一阵看《黑泽明VS好莱坞》,讲到黑泽明拍电影,拍个药铺,连镜头拍不到的地方,都要放上新鲜草药。为帮助扮演山本五十六的演员入戏,当他进摄影棚时,全体工作人员包括导演起立,行军礼,奏军歌。当时我说:这已几近巫术。

有人问,王家卫筹备八年拍《一代宗师》,时间都花在了哪里?不谈他拜访过的那些武林名师给他的许多细节素材(它们可能都没被用在电影里,但它们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电影里),仅从演员来说,梁朝伟练八年咏春,张震成八极拳拳王,连扮演宫羽田的王庆祥都练了三年养生八卦掌,“我觉得自己真的可以跟人交手了”——时间花在这儿了。有时候我想,王家卫是不是有意拖延,其实就是拖到演员们身上有了功夫,而不是去演一个功夫。

导演胡金铨拍电影时,会为了拍荷花的戏,等一池荷花开。黑泽明拍电影,会停下摄影机,一组人等云到……这么拍电影的都是痴人。电影是痴人说梦,观众是游园惊梦。

所谓“智极成圣,情极成佛”。这也是修行。

PS: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写在最下面。

1.脚的问题。第一次看,也觉得怎么老拍脚,在经过《一代宗师观影指南武戏篇》 及《二看一代宗师(包含部分剧透,传统武术视角)》科普之后,醒悟:这正是真武术和假场面的区别。你再想:这部电影里有轻功场面么?有人飞檐走壁么?吊钢丝吊出来的漂亮,没有。而因为实战时,步法是最重要的,发力和它直接相关。所以,脚,在这部电影里,在打斗时,几乎比明星的脸还出镜频率高。

金楼的三姐,跟叶问过招时,叶问最后擒住她的脚,一笑“三姐,玩玩罢了,何必拆祠堂呢”,当时以为是说,何必打得鸡飞狗跳,打破人家的东西呢。经过科普,发现那一招是撩阴腿……拆祠堂……心中大呼我明白了明白了。三姐此时抿嘴一笑:祠堂拆过无数。武林人氏的旖旎也凶险啊。

2.江湖气。这部片子,有浓厚的江湖气,民国时代的。宫二与叶问过招,险赢。也是叶问手上承让。宫二心知肚明,话锋一转:让你见识见识六十四手,也是让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云云,笑死了,这老气横秋的场面话。但这就是江湖。明明是打,打完了,还要在礼上压你一头。江湖气,总是复杂的。以礼服人,同时又是狡猾的、老谋深算的、老气横秋的。就像宫老先生去世,他那几个兄弟用话压宫二那场戏。那是老江湖。说的话都在礼上,你很难驳得倒他。

3.画面之美。好的电影是要一给十的。第二次看,觉得许多场面十分陌生:上次怎么没注意?因为信息量太大,目不暇接。就看这篇文章的配图,这色彩感,真是大手笔。一碗一盏,一串项链一盏灯,都不是无端出现。

4.怀念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那时候在电影论坛,身边都是电影狂热分子。组织看电影,大师片,有时实在沉闷,也会睡着,惊醒后继续看,亮灯后鼓掌。因为,好就是好,因为自己鉴赏力不够,欣赏不了,困了,当时是自惭。更不用说买光盘在家看,身边没有人,更容易困,常常睡到半夜,醒了,倒回去继续看。现在,不喜欢,看不懂,一句装逼,就秒杀所有心血。叹息。

作者:绿妖

Tags: ,,,.
首页

发表评论

注意: 评论者允许使用'@user空格'的方式将自己的评论通知另外评论者。例如, ABC是本文的评论者之一,则使用'@ABC '(不包括单引号)将会自动将您的评论发送给ABC。使用'@all ',将会将评论发送给之前所有其它评论者。请务必注意user必须和评论者名相匹配(大小写一致)。

Trackbacks/Pingbac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