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30日

看到朋友圈某老板说:很久,没和任何人共进早餐了,这是要孤独终老的前奏吗?

想起《白日焰火》,表现廖凡和桂纶镁的肉欲与情欲转化的那两场戏很有意思。其中一场是晚上摩天轮相会的激情戏,一场是包子铺的第二天早餐。

在摩天轮上,他俩半胁迫半推就的发生关系,这场戏很妙。其实一个点也没露,衣服都穿的好好的。镜头里,廖凡没有急吼吼地脱他那个又厚又脏的皮夹克,因为脱不掉,镜头外,廖凡明显是把皮裤脱下,像那把冰鞋上的冰刀一样,插入桂纶镁的身体。“肉”里脱掉了,心里却没脱掉。镜头里,廖凡似乎在脱桂纶镁的衣服,镜头外,桂纶镁默许廖凡掀开她的裙子(平时她都穿裤子)。大衣虽然很薄,裙子虽美,也终究没有脱掉。

镜头一直拍桂纶镁的脸,她斜躺在镜头里,头部似乎快要掉下摩天轮里的椅子。看她倒着的脸,那表情,开始看上去是绝望,但好像又有陶醉,好像还有恐惧,好像也有沉浸。很是微妙。《一代宗师》里也有类似的镜头,章子怡饰演的宫若梅(功若没)死前画面里也是斜躺着的人,镜头慢慢推,画面里就是一张倒着的脸。颠倒人生啊!人生的尽头,缭绕的烟雾,仿佛回到梦中。宫若梅为了复仇停下来,不结婚不传艺,一辈子一个人。一代宗师,一身功夫,就这么没了。叶问没有停下来,忍辱负重,苟活于香港,咏春始于他,但也收于他。原来,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是这个意思。

《白日焰火》里,廖凡和桂纶镁在摩天轮里先是抱着亲,看起来是桂纶镁被廖凡胁迫而主动亲廖凡,实际上也是廖凡主动走出警察的身份,面对真实的自己,释放自己的欲望。廖凡推开她,又想更进一步,桂纶镁先是抗拒,与廖凡推搡起来,但这么窄小又封闭的摩天轮挂在半空,就像桂纶镁第一次在警车后座撂的第一句话:逃不掉的。能逃到哪儿去?桂纶镁不再抵抗,躺在椅子上。她的眼神很深,似乎在接受,不再与命运抗争(从前的抗争导致杀了人,一辈子囚禁在精神的牢笼),又似乎有着神秘的笑。此刻的她在想什么?摩天轮是轮回的,此情此景,一直是她的命运。

俩人在摩天轮上干这么危险的事,就预示着结局。他们也许能因为危险利害以及欲望所需,能在这个刺骨寒冬里拥抱取暖,但并不能真正拥有彼此。他们的衣服下面全是“火”,若是不能浴火重生,必然会燃烧掉彼此。说到这一层,导演没有在镜头里脱掉他们的衣服,而是让他们在画外的漫漫长夜里拥有彼此,然后让他们一起吃早餐。居然还有这层深意,这俩人物太悲情了。导演功夫深,对观众“残忍”,对人物“慈悲”。

俩人在摩天轮里“动”,但幅度不大,似乎在时刻提醒留意他们身在高空中的摩天轮里。“静”的是漫漫长夜下,灯光如焰的白日焰火夜总会,以及二人内心的“火”。无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廖凡是警,桂纶镁是罪。廖凡是欲,桂纶镁是肉,也是灵。看起来廖凡是正,桂纶镁是邪,但仔细想想也不尽然,孰正孰邪又很模糊。

廖凡是警察,作为警察因为查案身处险境、命悬一线,但事业上的不得志,目睹因自己过失导致几位战友兼同事的死亡(柏林版)。爱与欲的折磨,所以,他虽然是警察,却也是一个有罪之身。

桂纶镁是被关在无形牢笼里的罪犯,她因为一个秘密被活死人丈夫死死看守。她出尘脱俗的美和欲望也被愚昧落后的东北小镇死死看守,只能在一个洗衣店打杂,还不断被不同男人揩油甚至胁迫上床。只有滑冰的时候才能释放一点关于自由的梦,滑冰的时候,那身姿像舞蹈,也像插上了自由的翅膀。

对了,干洗店这个“点”的设置很妙。监狱里,最常见且必不可少的工种就是洗衣,廖凡因为查案频繁出入洗衣店,他的“警”的角色和“罪”的属性不断冲突。在摩天轮上暗示桂纶镁“要主动点”,这种冲突达到顶点。廖凡从被桂纶镁吸引转变成占有,从颓废到激情,从平民到警察,从警察变成“罪犯”,从复仇变成利用。从平民走向顺民,从自由走向牢笼,但也从“欲”走向“爱”。廖凡从宿醉中走出来,重新查案,从工厂保安回来当警察,就是一个新冲突和转变的高峰,分水岭,昭示着他的种种转变。

洗衣店,能洗掉桂纶镁身上的血迹,看起来洗掉了她表面上的罪,但洗不掉她心上的污和伤。洗衣店,也洗不掉廖凡身上的沉重,廖凡的皮夹克又沉又厚,洗得掉他皮裤上的污迹,但洗不掉他皮裤上的扣子。但他自己用牙咬掉了裤子上的扣子。这皮裤上的扣子……就是他自己打开的“门”,释放了自己的想法、追求以及欲望。冥冥之中,他走进了洗衣店,一次又一次,也一步又一步走进“牢笼”。

怪不得能拿金熊奖!

好了,开始说第二场戏包子铺早餐。

摩天轮上没有脱掉两人的衣服,但其实是在随后的黑暗寒冷的冬夜脱掉了。二人第二天在一个逼仄的包子铺吃早餐,俩人坐在窗边,日光透过结满厚厚冰花的窗户照向他们。他俩对坐,对望,眼神和表情都很复杂。过了一会俩人放手,小儿来送包子,将他俩拉回到现实。廖凡拿起粥,太烫,吹了一会又放下,开始狼吞虎咽地吃包子。桂纶镁拿起粥,吃了一点,没有动包子。桂纶镁在窗边,廖凡在旁边。她涂上口红,又擦掉了,预示着悲情。桂纶镁走了,廖凡一个人在窗前,粥的热气缭绕,逐渐融化了窗上的冰花,可以望出去,看到窗外的马路,和破败。此时,包子是肉,干的,浓的,热的。粥是米,稀的,淡的,烫的。桂纶镁向往的是一粥一饭,虽也有火热的欲望,但再热也有耐心,能凉一下再吃。廖凡吃的不只是粥,还有包子,嘴里装满了包子,分不清是面皮还是肉馅。这也是一种隐喻,贪吃也是七宗罪之一,其实都是欲望,肉欲以及权欲。所以廖凡重回警局跟新队长酒桌上谄媚。

廖凡第一次送皮裤来洗,桂纶镁也站在窗前,窗台上摆着皮裤的裤兜里掏出来的东西:一沓对折的钱,一盒烟,一个火机,一个避孕套,一把刀,一副纸牌。很明显,不是忘了掏兜。桂纶镁经历过皮氅事件,怎会不明白?她站在窗前,拿起火机,抽起一支烟。

漫漫寒冬夜,俩人从摩天轮回来后,一定一起渡过一个火热的夜晚。包子铺里,桂纶镁主动问廖凡:晚上还见么?廖凡嘴里都是包子,模糊地说着:“嗯,老地方”。何处是他们的老地方呢?滑冰场?洗衣店?摩天轮?宾馆开房?

有次记者采访,问导演刁亦男怎么拍床戏,如何表现俩人真正在一起。刁说让他们第二天一起吃早餐,就说明了一切。

新的警察队长来到荣荣干洗店再次询问桂纶镁,车里面,桂纶镁穿着火红的开衫。警察从另一个车里不安的廖凡手里取走皮氅,扔给桂纶镁。桂纶镁不是第一次这种情境下见皮氅,她沉默着,手微动,但终究没有摸皮氅。警察很丧气,正喊回队里,桂纶镁说:是我干的。声称因赔不起皮氅,皮氅主人要求上床,一次不够还要开房,在试图强奸的过程中失手杀了他,并说王学兵没有参与杀人,只是抛尸,是自己背叛了他。但,其实也许她第一次在警车里被询问时说的才是真的:丈夫王学兵杀了追求她而且也喜欢她的人。她能跟谁说?说了,没准也会被王学兵杀掉。或者这一次的供述才是真的,但很难证伪。其实如果她不说,警察拿她也没辙,时隔多年,也没有直接有力的证据。镜头从侧面拍桂纶镁,光线从后车窗照进来,看不太清她的表情,眼睛的一部分也在阴影里。桂纶镁之所以“撂了”,一方面觉得总归是有愧王学兵,另一方面大约是不想再生活在黑暗中。

即使背叛了王学兵,导致王学兵被警察枪杀,王学兵也没有抓桂纶镁作人质,而是快速从她身边跑过,像从不认识一样。最后一次约见王学兵试图实施诱捕,是在一个宾馆房间里,王学兵给了桂纶镁一些钱(理论上应是逃亡的王学兵比桂纶镁更缺钱),桂纶镁木然地接过去,装在自己的裤兜里。他俩一起坐在宾馆房间的床边,浴室的淋浴开着,水打在地上。王学兵用手抚摸桂纶镁的腰,抚向背,脖子,头发,颇有调情意味。王学兵的手又回到桂纶镁的脖子,桂纶镁逃开,走向窗户,望向结满厚厚冰花的啥也看不到的外边。王学兵问烟买了么?桂纶镁说没。王学兵说我去买,桂纶镁沉默了一下说等一等。镜头转回浴室,原来淋浴冲刷的,是王学兵的一双冰鞋。所以这第二次在警车里,桂纶镁承认不属于她的罪行,眼里似乎有泪光,但坚毅笔直的盯向前方。王学兵给桂纶镁钱,对比皮氅主人讹桂纶镁没钱就肉偿,以及廖凡第一次送洗皮裤,口袋里的钱,颇有深意。桂纶镁在洗衣店收衣服时都会检查一下,怎么可能会没注意到里面这么多东西?烟、火机、一沓钱、刀、皮筋套好的纸牌以及避孕套,估计皮氅主人当年用的也是这招,泡妞买春四件套。可能当时桂纶镁刚干洗衣工,不懂这些,后来发现了这笔钱却没有声张,贪。所以皮氅主人以为桂纶镁从了,加上金钱与爱情攻势,才有后面的悲剧。

廖凡从车里下来,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这些发展,明显出乎他的意料,计划之外。突然他想起什么,拐弯,穿过黑洞洞的天桥底下,看到镜头前方的洗衣店,一台没有警标的警车孤零零地停在洗衣店门口,洗衣店老板荣荣正站在车窗门口敲车窗,坚持要把桂纶镁的红围巾给她,前排座的警察下来阻止,荣荣不停的念叨只是个围巾。镜头里,廖凡看到的一切就是这么一幅情景,镜头似乎不经意间摇了一下位置,我们看到警车旁洗衣店门口那棵树。廖凡全明白了。一切。

影片最后,廖凡在一个废弃的破楼上给桂纶镁一次真正的白日焰火,桂纶镁在犯罪现场,看着天空上的白日焰火,就像走完了白夜行。她走上囚车,回首望,神秘的微笑。刁亦男导演在《大众电影》的采访里说,这个男人一开始为了正义而出卖了这个女人,但这之后,他才突然意识到这是爱情。

廖凡走进他追查桂纶镁活死人丈夫时去的那个舞场,与舞场另一个妇女的对话说明破案后他还常来这里。舞场里,旁边的男男女女都是穿着毛衣走着优雅舞步,昏暗的舞厅,落后的小镇,粗俗的人们,居然还有一群人有这样高雅的追求。但那么大的舞池,都是成双成对,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舞池,无耻。

他突然舞蹈起来,solo,奇怪的动作,但舞的很热烈,很投入,很陶醉。他的舞步自成一派,无人能扰,也挤走了几波试图进入舞池的一对对跳交谊舞的男女们。他真正进入了另一个从未了解过的世界里,也许就像当年滑冰场,他一直想追桂纶镁,但一直追不上,他想和她一起滑,但桂纶镁滑到一条黑暗又辽阔荒芜的路,前面只有一点光,像灯,周围全是漆黑一片。滑到一个有灯的板房附近,也不知道是桂纶镁恍惚了还是想停下来,不知道算是跌倒还是扑倒,廖凡才追上她。刚亲了嘴,又被后面担忧的警队战友的呼喊所打断、拉回现实。滑冰场也是舞池,一个看似寒冷,但明亮,自由,一个看似温暖,但阴郁,暗无天日。舞池中央,疯狂舞蹈的廖凡,是不是也在体会滑冰场第一个镜头里、冰场中央那个尽情舞蹈的滑冰者的感受?那人不是桂纶镁,但是桂纶镁梦中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她。交谊舞的舞池中央,这次,这个世界里只有廖凡。

据说影片最后其实还有一场戏,廖凡和警队的人去山里打乌鸦。戏拍的很苦,效果很好。可惜导演最终反复思量,还是剪掉了。

有人写了篇《<白日焰火>挖地三尺,一帧一帧地剖析剧情》,很细致,也很犀利。并说:《白夜行》说的是当人生突然出现一个很大的黑点,将会是整个人生变得彻底黑暗。《白日焰火》说的是:当黑暗、秘密的人生突然打开天窗,真相大白,那么一切对人生如烟火般绚烂的幻想都显得无比苍白和无力。 白日焰火夜总会老板娘那句“鸟枪换炮了”,在大炮面前,鸟枪算个鸟!在可怕的真相面前,一切绚丽的掩盖算个鸟!

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要删打乌鸦那段戏,太黑暗了。

桂纶镁的角色叫吴志贞,廖凡的角色叫张自力。

牛导牛作牛演牛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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