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日

最近发生很多重要的事:
高仓健去世、吴清源去世、占中升级、宝岛九合一选举国民党大败、无党派无政治经验的柯医生当选台北市长……

今天,看到国民党的辞职潮消息,龙应台发表辞职声明:水泥地里种花。

龙应台当了一千天的文化部长,昨天结束从官生涯,最大的感受莫过于水泥地上种花,这比如履薄冰还难。从前看过文章说她未当官时各种针砭时弊,煞是犀利。后来政府干脆让她当官,她再也不说了,埋头做事。

水泥地上种花,真是神奇而伟大的开拓精神。她说:我们处在一个被“不信任”紧紧笼罩的时代氛围中。虽然“在水泥地里种花”备极艰辛,但仍是看得见许多青翠嫩苗从地底钻出,迎向灿烂阳光。

很感动。

突然发现,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我们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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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台湾文化部长龙应台发布辞职声明:水泥地里种花》

来源:澎湃新闻

在11月29日举行的台湾“九合一”选举中,中国国民党大败。22个县市长中,国民党获得6席,台湾民进党获得13席,另有3席为无党籍。

“九合一”选举的失利,引发国民党内部辞职潮。继台北市长郝龙斌辞去国民党副主席后,台湾当局副领导人吴敦义12月1日上午也正式向国民党主席马英九请辞副主席一职。

此外,据台湾《中国时报》报道,台湾行政机构负责人江宜桦为国民党在“地方选举”中的挫败请辞获准。

行政团队中总计81名政务官于12月1日总辞。这些政务官包括正副“阁揆”、“秘书长”、“部长”、“政务次长”等。

12月1日上午10点,江宜桦举行临时会,率全体“阁员”总辞,为国民党“九合一”选举败选负责。江宜桦致辞时勉励官员,外界的评价让大家伤心,但也希望大家不要太在意,做到“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尽心尽责就可以了。

12月1日14时,澎湃新闻收到了来自台湾“文化部长”龙应台的辞职声明。声明中,龙应台详尽地讲述为官一千天的感悟。以下是龙应台辞官声明全文(略有删节):

第一里路

“文化部”一千天,是一个披荆斩棘的拓荒工作。在这一千天中,纠结长达三年的公视僵局解决;艺术银行正式推出;“国家表演艺术中心”、“国家电影中心”、台湾戏曲中心、台湾摄影中心逐一底定;“博物馆法”、“水下文化资产保存法”、“电影法”、“公广法”等等新立或翻修;“文化外交”网络规模初建;影视音及出版政策成熟,蓄势待发。“文化部”的“第一里路”虽然万分艰辛,但已气魄跨出。

能为自己的人民低头流汗服务,是人生最光荣的付出。我向马英九先生、江宜桦先生深深鞠躬,感谢他们给了我“俯首甘为牛”的机会。虽然“在水泥地里种花”备极艰辛,但仍是看得见许多青翠嫩苗从地底钻出,迎向灿烂阳光。

我们处在一个被“不信任”紧紧笼罩的时代氛围中。支撑着我逆风迈进的,是许许多多文化界、企业界、小区界的朋友。他们放下手边的工作,为每月百场的各种政策咨询奔走,为文化做超级志工。企业家在听完我的理念陈述后,为文学、为电影、为艺术、为台湾的“文化外交”,以捐款作为行动。小区工作者挽起袖子带我走遍部落和城乡的角落。

与我并肩工作的453个同仁,加上从台湾头到台湾尾在小区、在博物馆、在各种工地里埋头干活、服务“国民”的总共是两千位公务员。对所有勤勤恳恳、任怨任谤的公务员伙伴,我想垂眉低声说:亲爱的,你辛苦了。对所有过去两年严厉批评的,我想说,谢谢你,毕竟批评也让我们成长。但是对那深知实务艰难而从不吝啬给我们一个温暖的简讯、几句公开鼓舞的,我想说:感恩,请给我们公务员更大的鼓励吧,他们会因而更有力量,为台湾的进步更加努力,真的,因为善念吸引善念,阳光辐射阳光。

即使是人在香港的九年期间,我隔周必飞台湾,“跋涉”到屏东乡下探视母亲。母亲明年初将跨入90岁,我决定以更多时间陪伴她走人生的“最后一里路”。

“文化部”的“第一里路”只有一次,母亲的“最后一里路”,也只有一次,同属人生中不可错失的饮水思源报答时机。

接受任命之初衷已达,我满怀感恩之深情,回到文人安静的书桌。

龙 应 台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一日

告别“文化部”的龙应台,在信中表示将陪伴母亲走完“最后一里路”,那她笔下的母亲和家究竟是怎样的?

回家
龙应台/《目送》

三个兄弟,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回放下了所有手边的事情,在清明节带妈妈回乡。红火车站大厅里,人潮涌动。就在这川流不息的滚滚红尘里,妈妈突然停住了脚。

她皱着眉头说:“这,是什么地方?”

哥哥原来就一路牵着她的手,这时不得不停下来,说:“这是香港。我们要去搭火车。”

妈妈露出惶惑的神情,“我不认得这里,”她说:“我要回家。”

2002年12月28日,文化局长龙应台在中山堂举行文化思索演说,吸引约五百人聆听。

身为医生的弟弟本来像个主治医师一样背着两只手走在后面,就差身上没穿白袍,这时一大步跨前,对妈妈说:“这就是带你回家的路,没有错。快走吧,不然你回不了家了。”

妈妈也不看他,眼睛盯着磨石地面,半妥协、半威胁地回答:“好,那就马上带我回家。”她开步走了。从后面看她,身躯那样瘦弱,背有点儿驼,手被两个儿子两边牵着,她的步履细碎,一小步接着一小步往前走。

陪她在乡下散步的时候,看见她踩着碎步戚戚低头走路,我说:“妈,不要像老鼠一样走路,来,马路很平,我牵你手,不会跌倒的。试试看把脚步打开,你看。”我把脚伸前,做出笨士兵踢正步的架势,“你看,脚大大地跨出去,路是平的,不要怕。”她真的把脚大跨出去,但是没走几步,又戚戚低头走起碎步来。

从她的眼睛看出去,地是凹凸不平的吗?从她的眼睛看出去,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吗?弟弟在电话里解释:“脑的萎缩,或者用药,都会造成对空间的不确定感。”

散步散到太阳落到了大武山后头,粉红色的云霞霎时喷涌上天,在油画似的黄昏光彩里我们回到她的卧房。她在卧房里四处张望,仓皇地说:“这,是什么地方?”我指着墙上一整排学士照、博士照,说:“都是你儿女的照片,那当然是你家喽。”

她走近墙边,抬头看照片,从左到右一张一张看过去。半晌,回过头来看着我,眼里说不出是悲伤还是空洞。

还没开灯,她就立在那白墙边,像一个黑色的影子,幽幽地说:“……不认得了。”大武山上最后一道微光,越过渺茫从窗帘的缝里射进来,刚好映出了她灰白的头发。

火车滑开了,窗外的世界迅疾往后退,仿佛有人没打招呼就按下了电影胶卷“快速倒带”,不知是快速倒往过去还是快速转向未来,只见它一幕一幕从眼前飞快逝去。

因为是晚班车,大半旅者一坐下就仰头假寐,陷入沉静,让火车往前行驶的轰隆巨响决定了一切。妈妈手抓着前座的椅背,颤巍巍站了起来。她看看前方,一纵列座位伸向模糊的远处:她转过身来看往后方,列车的门紧紧关着,看不见门后头的深浅。她看向车厢两侧窗外,布帘都已拉上,只有动荡不安的光,忽明忽灭、时强时弱,随着火车奔驰的速度像闪电一样打击进来。她紧紧抓着椅背,维持身体的平衡,然后,她开始往前走。我紧跟着亦步亦趋,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防她跌倒,却见她用力地拨开我的手,转身说,“你放我走,我要回家,天黑了我要回家!”她的眼睛蓄满了泪光,声音凄恻。

我把她抱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在我胸口,紧紧地拥抱她,也许我身体的暖度可以让她稍稍安心。我在她耳边说,“这班火车就是要带你回家的,只是还没到,马上就要到家了,真的。”

弟弟踱了过来,我们默默对望;是的,我们都知道了:妈妈要回的“家”,不是任何一个有邮政编码、邮差找得到的家,她要回的“家”,不是空间,而是一段时光,在那个时光的笼罩里,年幼的孩子正在追逐笑闹、厨房里正传来煎鱼的滋滋香气、丈夫正从她身后捂着她的双眼要她猜是准、门外有人高喊“限时专送拿印章来”……

妈妈是那个搭了“时光机器”来到这里但是再也找不到回程车的旅人。

龙应台
1952年2月13日-,台湾著名作家、文化人及公共知识分子。她对两岸三地人民观察细腻,作品针砭时事,鞭辟入里。代表作品有《野火集》、《请用文明来说服我》、《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等。知名学者余光中认为,龙应台是才学并高的性情中人,一生的作为其实都取决于自己的真性情,她同样用直接而有力的杂文,“笔锋常带情感”地来揭示我们社会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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