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6日

看到苏宇的一篇文章《中国的精英集团》。

最大的感受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精英集团的确是矛盾体,人才辈出,但也过分集中和占据了社会资源。精英集团的弊端这一点上,美国和欧洲更甚。

国人面对精英集团的心态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会景仰他们能人辈出、高士满门;另一方面又会痛恨他们占据了那么多上层资源,从人生的起点开始就已经大不公平。

民国之所以乱,也因精英集中导致的混乱度太高。谁也不服谁,谁也搞不定谁,军阀割据,相互钳制,内忧外患。

这篇文章写的很好,很有社会学研究的味道,一点也不八卦,反而逻辑清晰,思维严谨。

中国的精英集团

作者:苏宇

从很久以前开始,中国的精英集团就是一家人。清朝自不必说,我们可以由民国到新中国的名人关系看到端倪:

徐志摩是金庸的表哥(金庸父亲娶徐志摩父亲的堂妹)。

穆旦是金庸的堂哥(这个很出名了,查良铮,查良镛)。

袁行洁(汉语拼音的最初发明者,中国第一位女外交官,即袁晓园)是琼瑶的大姨妈,她父亲是交通银行的创始人。

蒋英是蒋百里的女儿,同时徐志摩的姑姑嫁给蒋百里的堂兄,而金庸的远房姑姑又是蒋百里的第一任妻子。

著名学者、政治家张君劢是徐志摩首任妻子张幼仪的二哥,而四哥张公权则是当年中国银行业的领路人之一。

金庸的堂姐(查良敏)嫁给琼瑶的三舅袁行云。所以金庸和琼瑶又是亲戚。中国上世纪两大畅销书作家和最流行的诗人算是一门。
袁行云的堂兄弟袁行霈是著名学者,我们在语文课本里也见过他。

金庸的表姐(蒋英)嫁给钱学森,她本人就是著名歌唱家。蒋英之父蒋百里也是军界的一代名流。

说到钱家,江浙钱氏出了很多同宗的名人,钱学森、钱伟长、钱三强、钱穆、钱玄同、钱钟书……钱家在现在中美学界都有大批顶尖学者。

钱钟书的妻子是杨绛,杨绛父亲杨荫杭本身就是翻译家,卢梭《民约论》、孟德斯鸠《万法精理》、穆勒(密尔)《自由原论》等最初都出自他手。杨荫杭的妹妹杨荫榆是中国第一位女大学校长。

钱玄同是钱三强父亲,他还有个著名外交家兄长钱恂;钱伟长是钱穆的侄子,钱永健(08年的诺奖得主)是钱学森堂侄,钱钟书关系稍微远些,但父亲钱基博和钱穆同宗,交谊甚厚,叔侄相称。钱学森就有些远了,但地域上还是相邻的。

钱玄同的岳父徐树兰是著名的藏书家,属山阴徐氏,和徐申如、徐志摩的海宁徐氏一江之隔。(蔡元培两次科举落第后,徐树兰请他到古越藏书楼来做图书管理员,帮他校了四年书。蔡元培后来回忆说,在这里不仅有读书之乐,亦有求友的方便。)

钱玄同儿媳、钱三强夫人何泽慧本身就是物理学的顶级专家,何家一门姐妹三人学术造诣极高,夫婿中还包括葛庭燧这样的人物。父亲何澄是国民党元老、中央监察委员,娶妻王季山。

王季山是王季烈的妹妹。王氏一门又是中国近代的文化名门,王何钱这几个家庭(不是家族)所出的 中科院院士,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甚至一度让人有中科院是他们家开的感觉,这里就不再展开了。

金庸这条线能够直接间接连上的已经够广泛了,可是要比起另外一条线——俞珊,可就差得太远了。俞珊是当时的著名演员,一个人迷倒一大片名流:徐志摩、闻一多、沈从文、梁实秋、赵太侔,等等。从亲戚来看,俞这条线能够串多少人,大家可以猜猜。不算俞姓本身(够强大的),我只说一部分可以连到的人物:(毛泽东),蒋介石,范文澜,陈寅恪,曾国藩,陈宝箴,傅斯年,赵太侔……远一点还可以连到叶剑英等。
他们全都是亲戚。

如果再仔细翻寻材料,可以发现,中国的精英层其实大半都是亲戚,而且不是“五百年前是一家”的那种极远无可考的亲戚。我所注目的是其中强大的姻亲纽带,将整个上层七弯八绕地绑在了一起。中国自古历来如此。如果再加上入门的师生关系,就更加联成一体。

这可以叫做一个“名门集团”,几乎掌握着整个中华文明的命脉,其生命力十分强大,甚至朝代更替、意识形态革命都无法将其摧毁。有新出生的力量,除非发生根本的社会革命,基本上都通过姻亲方式,将其本人或子女联结到名门集团中。例如宋嘉树被余姚倪家拴上(倪家的亲家是徐家,余姚倪家似乎和镇海倪家是同宗,镇海倪家也赫赫有名,倪匡、亦舒等七兄弟姐妹就出自其中一个家庭),蒋介石、孔祥熙被宋家拴上,就是一个例子。基本上,最后的人脉关系,都汇集到三江一带的精英系统。这个系统覆盖的地域范围,大抵包括湖州、嘉兴、常州、绍兴、宁波、无锡、苏州一带,略有扩展。
这个精英系统的雏形起于东吴,而塑成于东晋。历史上经历过三次毁灭。第一次是侯景之乱,几乎彻底摧毁了江南精英系统,导致“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隋唐的时候,精英系统得以重建,但影响力已远不如前,直到南宋才逐渐恢复。第二次是朱元璋,因为江南钱多人精,之前又支持张士诚,使得他大力报复江南,不仅清洗了一批江南大族、名士,还对江南四府施以重税,压得江南经济和文化直到正德年间才重新抬头。第三次是清兵南下,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等,到清朝后期才又重新恢复力量。

国人面对精英集团的心态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会景仰他们能人辈出、高士满门;另一方面又会痛恨他们占据了那么多上层资源,从人生的起点开始就已经大不公平。

不过现在,我们似乎不太感受得到这个名门集团了。它赖以发展伸延的两种扩展性亲属关系,一是兄弟姐妹,二是婚姻。这两种关系在当代都遭到削弱,前一种被削弱得尤其多。独生子女的增加使得兄弟姐妹的数量大为减小,产生亲属性家族集团的可能性较之先前民国的时候也在下降。幸好这个集团的规模萎缩了一些,不然社会上层的那一点空间很容易就被塞满了。

亲属性的精英集团,和事业性的精英集团,毕竟是不一样的。事业性的精英集团容易解体,尤其是下一代、下两代之间很容易烟消云散;但亲属性的精英集团不仅不易消散,即使一时散失,一有契机也容易死灰复燃。在以前,只要亲属链中的两三个人仍然有舞台,整个家族、包括其辐射范围都还有机会东山再起。而且亲属性精英集团最容易批量生产人才,特别是有家学体系作支撑的情况下。不过,在亲属性精英集团的情况下,亲属依附现象比较明显,腐败也更难遏制。一个人被迫成为亲属集团的一员,对他个人和社会来说都是一件可悲的事情。这似乎有些难理解,但民国的沉沦,和这种集团的特性正是密切相关的。亲属性精英集团的弊端,远不止此,还包括社会分配倾斜度的固定化、再发展资源的提前消耗、劣势板块对优势板块的掣肘等,可惜很少有人能够看得清晰了。对于它在中国的日渐衰微,至少我还觉得不算一件坏事。

补充: 这种亲属系统的复杂性,当代城市人是很难理解的,但在农村还可以看见一些端倪。一个人由他少年时开始,就被置于一个亲属系统所设定的任务结构中:你的角色最好是去哪里哪里,因为整个家族需要这样一个人。然后亲属系统开始对其进行扶持、施恩,每个人出来的时候,虽然都获得了相当的助力,但也背上了沉重的人情负债,无法完全离开亲属系统那个任务结构和整个家族的命运沉浮。整个集团实际上是处于一种“铁锁连环”的状态,而姻亲系统则是铁锁连环的扩展和加固。但在大多数富贵人家中,出“二世祖”的可能性始终高于出大人物的可能性,这不仅来自于我对资料档案的阅读,也来自于对岭南许多家族在人情世故方面的观察。这样,实际上如果把家族比作一个航行群体,就往往可以看见少数精英拖轮拉扯一大片歪瓜裂枣航船前进的场景。传统文化越是深厚,铁锁连环的效力就越强,每个人的航向就越容易被锁定。同时,由于精英拖轮的重要性,整个家族的各种成员都喜欢在上面投放情感投资,使得他们长期处于一种投资过量的状态,这不仅是社会资本的浪费,也造成了极高的系统风险:如果没有家族,其他人本来还可以自谋其路,过上不错的生活,只是失去了一些额外助力、需要更努力一些;但有了家族之后,整个家族的资源向精英端集中,一旦精英端失手或变黑,整个群体就轰然坍塌,过得比没有家族的情况下还要苦得多。因此,在失去大型连环家族后,社会的整体面反而更有向好的可能。

来源:http://blog.renren.com/GetEntry.do?id=863633935&owner=225839602

补:

突然意识到,老毛大搞文化大革命,其实也正因为看到了盘根错节的精英集团像铁板一块,风水轮流转、皇帝频繁换,但其实没啥本质变化,因为一旦政局稳定,掌握社会方方面面资源和权力的,还是这一拨人,太可怕了。

以不变应万变的,就是这个精英集团,他们用上百年时间和功夫钢筋水泥板。针扎不透、水泼不进。如果不打破,无论哪个党执政,都一样。国民党够腐败吧?其实本质不是党的问题,而是社会基础和权力分布的问题。换汤不换药的话,甚至变本加厉。

中国人没有傻子,尤其是精英,都是大神级的人精。国民党再坏,但居然没有坚持专制而搞了民主。大陆当年再好,居然坚持了专制。不是屁股决定脑袋,而是国家利益必须如此,大势所趋,不能逆势而为。台湾是民主,也混乱。大陆再流氓,但也大踏步的前进。时势使然。

现在讲当年文化之大革命的积极意义,肯定是大逆不道的。但知其所以然,是比知其然更高的境界。破坏的尺度没搞好,结果变成摧毁式的浩劫,但推陈出新,不破不立。盛极必衰,福祸所倚,这是历史的必然。从哲学角度来讲,历史总是在一定程度上轮回的。

认识都是螺旋上升的,无止境,但十分迷人。所以啊,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就像《权力的游戏》第六季里的一句台词:Knowlege is power, power is power.

太精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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